林鱼从出生之前,就不受关卉的待见。
林珠和她相差两岁,林珠出生之前,她也还在牙牙学语的阶段,那时候不记事,也不知道关卉对自己和林珠是有区别的。
大概是在林珠小学一年级的时候,林珠在期末考试中得了第一名,关卉高兴的,立即让林业拿出两百块钱塞到林珠的手里,说,“第一名的奖励,今年过年去超市,珠珠想买什么就买什么。”
一家四口去了超市,林珠选了一个立起来比她还要高的芭比娃娃,不是小摊上的四肢都是空心的娃娃,而是金发碧眼,手感重实,有十几套换选公主裙的芭比娃娃。
芭比娃娃要两百多,林业和关卉眼睛都没眨,林珠拿到手里,只回头看了眼他们,他们就说好,拿。
可林鱼记得,以前过年上超市的时候,她多称了两块糖,多拿了两包口水娃,关卉都会拉下脸来,说家里没什么钱,买这么多吃她有几张嘴吃。
跟着林珠的光,关卉这次居然让她也选件喜欢的,可林鱼知道,她的手不能碰到芭比娃娃这样的奖励上一点儿边,她只能在关卉“林鱼长大了,懂事了”的顺口夸奖中,拿一件平常舍不得喝的六块八毛的酸奶。
林鱼想,这不是关卉和林业的偏心,只是她没有考到第一名,而林珠考到第一名,芭比娃娃是她应得的奖励。
所以她从四年级奋发努力,底子不差,用点心学,也得了第一名。
她高高兴兴拿着第一名的奖状出走出校门,然后笑容和脚步一起停留在了原地。
她隔着人群看见,不能进学校的关卉和林业一人一边围着已经出来的林珠,仿佛遗忘了还有她这个女儿的存在,一家三口往家的方向走了。
林鱼第一次在心里明白,第一名和第一名是不一样的,女儿和女儿也是不一样的。
只是她从来不懂,不一样在哪里。
上了初中,学校要开家长会,关卉和林业推辞着谁要给林鱼开,林业看关卉的脸色,主动选了林鱼。
家长会结束,老师叫住林业,“林鱼学习刻苦,和同学相处也好,就是不太爱说话,其他年级前几的同学都会来办公室问问问题,但一次也没见过林鱼来问过。”
这话林业回家转头学给了关卉听,关卉才在林珠的家长会上得到表扬,老师对林珠夸得天上有地下无的,她心里正乐开了花。
听了林业的话,关卉扭头一句,“这死人性子,也不知道随了谁了,咱们家见谁不是乐呵呵的,聊上两句,不知道怎么生了个她。”
林业没什么表态,末了来了句,“以后你去。”
躲在门后听到这些话的林鱼想,不一样,是因为性格吗?
可她也在小时候交过很多朋友的啊,她还邀请过朋友一起到她家,可关卉说的什么?
她说,女孩就要有女孩的样子,你看你,不学学隔壁家的谁,文静一点,叫我少操一点心,整天吵得我脑仁都疼。
林鱼想,不是的。
人不对,便怎么都不对。
再后来的后来,过年的次数多了,从亲戚长辈口中听说的事也多了,琐碎的过去东拼西凑,林鱼大概知道了关卉对她和林珠态度如此不同的原因。
关卉怀她的那一年,和林业结婚不到一年,林业当时还没有正式的工作,她又因为怀孕在家休息,两人没有父母的帮衬,日子过得紧巴巴。
虽然没有打掉她,但对她的到来,关卉和林业是没有期待的。
等到她出生,她的外公,关卉的父亲没等到她睁开眼,就撒手人寰,而外婆也因为外公的离世,进了医院。
关卉心痛不已,把她丢在家里,尽管她饿得哭,哭声撕心裂肺,关卉也要在外婆床前照顾,直到外婆病好出院。
自那以后,关卉总对着还不记事的她说,她是来他们家讨债的,一睁开眼就送走了外公。
外婆也因此不喜欢她。
但林珠出生的时候,情况就完全不一样了。
林业不仅有了正式的工作,还升职加薪,在林珠出生不到一年,就还清了所有的债务,还有了存款。
外婆的身体在那一年也逐渐好起来,对事业有成的林业也有了好脸色。
林珠过满月酒,外婆给林珠包了一个厚厚的红包,一脸慈祥地对林珠说,“乖宝,你就是咱们家的福报。”
对她呢?林鱼的印象里,从没见过外婆对自己笑。
人总是这样,迷信地将幸与不幸归结到一个人的身上,又从而创造他们的幸与不幸。
林鱼现在,不怪关卉了。
阿瑞和阿蛋走得越来越近。
阿瑞学会了丢石子,阿蛋看他玩得越来越熟练,心底不禁生起一股难过,他的头低到膝盖里,轻声问阿瑞,“阿瑞,你明天是不是不来找我玩了?”
阿瑞抬头盯着抛到空中的石子,“明天要来,我想去河边捡石子,留回家自己玩,我们一起去吧。”
捡了石子,是不是就要和阿毛他们一起玩丢石子哩?
阿蛋眼睫忽颤忽颤,“捡了石子,你后天还来吗?”
“嗯……”阿瑞想了下,“不晓得能不能来。”
阿蛋的心跌到谷底,阿瑞又说,“阿娘说要去其他的村子里看三婆婆哩,三婆婆的媳妇生了个大胖小子,说不着过两天还要去吃酒哩。”
阿蛋的眼睛又睁圆了,“那要是,你以后丢石子玩腻了,还来不来找我玩哩……”
他悄悄抬起头,看阿瑞的脸。
石子叮当砸在阿瑞手心里的石子上,稳稳当当地停住,他一下子就笑开了花,“丢石子玩倦了,我们就玩别的游戏,别的游戏玩累了,我们还可以去村子里追鸭子,反正我们两个人,玩得总是多得是。”
阿瑞忽然反应过来些不对劲,他转过脸来看阿蛋,“阿蛋,你是不是嫌我烦了,不想我来找你玩?”
阿瑞立刻摆摆手,“才不是,我就是,就是……”
“就是什么?”阿瑞步步紧逼。
阿蛋低下了头,小声说,“就是怕你烦了丢石子,也烦了我,以后不再来找我玩了。”
阿瑞小小的眉头蹙起来,不明白阿蛋怎么会这么想。
“阿蛋,我们是朋友,朋友是不会烦朋友的,我后天,大后天可能不来找你,但我大大后天也会来找你的呀。”
阿蛋侧过脸,盯着阿瑞认真的表情,他抿紧嘴唇,用力点了点头,“嗯,我们,是朋友。”
阿瑞笑了,阿蛋也跟着笑了。
阿瑞和阿蛋玩倦了丢石子,阿瑞开始和阿蛋阿爹学起了纸扎。
阿蛋家门前,阿蛋阿爹坐在小凳子上,阿瑞和阿蛋一人站在一边,曲着膝盖看阿蛋阿爹扎竹子。
阿瑞阿爹来唤阿瑞吃饭,远远瞧见这一幕,语气不怎么好,“阿瑞!回家吃饭!”
阿瑞应了声,“来了!”
阿瑞阿爹没等阿瑞,阿瑞小跑着都没追到阿爹。
阿蛋阿爹装不知道阿瑞阿爹的不高兴,只是手上别着别着,竹篾在手里劈了叉。
“阿爹,竹篾断了。”阿蛋提醒阿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