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爹一言不发,把手里的纸扎扔到地上,转身进了屋。
晚上阿瑞睡了觉,他阿爹没憋住,和阿瑞阿娘没好气地说,“阿瑞整日就往阿蛋家跑,我今日还看见他跟在旁边学纸扎了,外头的风言风语都传成什么样了,你也不管管。”
阿瑞阿娘整理着被褥,笑着问,“传成啥子样了?你说来听听。”
“外头都说阿瑞小小年纪不学好,和谁玩不好,要和棺材铺家的小孩玩,整日里头也不知道沾了多少倒霉气,都往咱们家里带。”
“隔壁卖鱼的,今早我去买鱼,那眼神嫌弃的,都不肯把鱼卖给我,我把钱递过去,他都要在围裙上擦了擦才肯放到钱箱里。”
“他们都嫌咱们和死人东西沾了关系,背后指着咱们脊梁骨说小话呢,尤其是阿毛那个阿娘,背后说,当面也说!”
阿爹说了一大串一口气都不带歇的,阿娘看出来了,阿爹这些日子确实受了不少白眼和窝囊气。
可她不觉得生气,反而笑了出来,“这有啥子嘛?死人死人的,谁家没死过人啊,死了人,还不是要到阿蛋家去买棺材和纸扎,阿蛋家要是不卖给你,不给你打棺材,你不给爹娘安生下葬,就是不孝。”
“他们可得感谢阿蛋阿爹,这十里八乡的,就阿蛋家传承了纸扎的手艺,再要找,可要翻了山头去找哩。”
阿娘坐到阿爹旁,“要我说阿瑞和着阿蛋阿爹学纸扎有什么不好,这也是门手艺,阿瑞要是真学了,干上几年,就算不娶媳妇,拿了钱也好去外头见见世面,潇洒潇洒哩!”
阿爹不乐意,“胡说!不娶媳妇,你是要断了我家的香火!”
阿娘噗嗤一声,“谁在意你家的香火,我就在乎我阿瑞,他过得快活乐意我就乐意。”
阿爹自知嘴上说不过阿娘,两只脚抵着鞋子脱了,往床上一趟,烦躁躁说,“睡觉睡觉。”
今日阿蛋阿爹不在,去了附近的村子送纸扎。
阿蛋和阿瑞坐在草垫上,学着做灯笼。
阿瑞累了,躺在草垫上睡着了。
外头有人喊阿蛋,“阿蛋,你爹在村口,东西拿不下了,喊你过去帮忙!”
阿蛋看了眼阿瑞,“阿瑞,我去帮我爹拎东西。”
阿瑞翻了个身,摆摆手。
阿蛋刚走,茅草屋后面来了群不速之客。
“阿毛,我们来这里干什么?你不说不要靠近这里,这里有不干净的东西吗?”小弟问阿毛。
阿毛冷着脸,“阿瑞天天都来,说不定就是被什么不干净的东西上了身,我看在过去阿瑞算我半个小弟的份上,过来探探情况,不行吗?”
小弟们点点头,“阿毛,你真重情重义。”
“那是,要是我们真有什么发现,也算救了阿瑞半条命,到时候,等他求着我要和我们一起玩。”
阿毛一脸志在必得,他猫着腰摸到茅草屋的窗户下,慢慢抬起了头。
屋里头到处都摆着纸扎和纸扎的材料,阿毛在屋里找了一圈,没看到躺下睡觉的阿瑞。
阿毛挠挠头,“奇怪了,分明看他吃过饭往这里来的,怎么不在。”
阿毛踮起了脚,大着胆子把脖子伸了进去。
两个小弟身高不够,在一边自己玩自己的,其中一个不知道哪里摸来的火柴,有样学样,学着阿毛平时点火的样子,用力一擦,火柴就折了。
他往地上一丢,又接着试第二根,不一会儿,地上已经一片折了的火柴棒和火柴头,火柴盒里还剩最后的两根。
他再拿出一根,专注地撅起了嘴,捏着火柴往火柴盒侧轻轻擦了下,火柴就亮了起来。
他高兴地盯着火柴,一直烧,一直烧,直到烧到手,痛感让他反应过来,他随手把没烧尽的火柴丢了出去。
阿毛还在找着阿瑞的身影,忽然觉得眼前有什么亮光飞了过去,他还没低头看,呼啦一道火光就从窗户底下升起来,差点就要烧到他的眉毛。
还好他躲得快,阿毛回过头,看见小弟手上的火柴盒,他一把夺了过来,凶巴巴地骂道,“要死了你俩,差点就烧到我,还好我练过几下子。”
两个小弟看到缠绕上窗户的火,一时愣了神,“阿,阿毛。”
阿毛摸摸自己的眉毛,不耐烦问,“干嘛?”
烟味飘到阿毛的鼻子下,阿毛努了努鼻子,嗅了嗅,“怎么有一股什么东西烧起来的味道?”
说着,阿毛回头,从屋子里出来的火已经烧到房顶上的茅草,他吓得立刻跳着从茅草屋前跑远。
火势蔓延的迅速,眨眼的功夫,就已经吞噬了半个茅草屋。
通天的火光映在阿毛的眼里,从房顶上窜出去的火苗仿佛不服天地,一下一下要和天比高,热浪逐渐袭来,阿毛看着熊熊燃烧的大火,手抖着没了主意。
跑。
他的脑子里只剩下一个念头,跑,要快跑,不能让人发现他在这里,尽管屋子烧起来和他没有一毛钱的关系。
阿毛跑了,两个小弟也跑回了家躲着。
他们只字不提,闭紧了嘴,由着这场大火在茅草屋肆虐,张狂,永不停息。
阿蛋和阿爹赶回家,两人手里提着阿爹带回来的酥糖,阿蛋高兴,攒足了劲往家跑,他要和阿瑞分酥糖,阿瑞一定会开心的。
阿爹体力好,今天也比不过阿蛋,阿蛋走了段路,又不想丢下阿爹,他回头叫阿爹,“阿爹,快些,阿瑞在等我们呢!”
阿爹虽不说,脚上却加快了速度,实在赶不上阿蛋的脚步,他停下来歇了歇,抬头擦汗的时候,看见了远处冒来的浓烟。
那是……家的方向。
阿爹丢下手里的东西,马上就朝着家的方向拼了命地跑。
阿蛋意识到不对,也丢了东西,跟着阿爹跑。
阿爹赶到的时候,已经太晚了。
火势冲天,门倒了,房梁也倒了。
阿蛋撕心裂肺地叫了声,“阿瑞!”
他要往屋子里去,阿爹拦住了他,他用尽了全身的力气,还是走不出阿爹臂弯的禁锢。
阿蛋红了眼,他吼着嗓子说,“阿爹,让我进去!阿瑞还在里面!”
阿爹的眼里火光漫天,有什么看不见的东西在静悄悄地熄灭,他拦着阿蛋的手臂收得更紧了些,“阿蛋,来不及了。”
父子俩有片刻的沉默。
然后阿蛋和不肯束手就擒的鸡崽一般,跳着、嚷着、抓着、闹着,要从阿爹的怀抱里挣脱出去。
“阿瑞!”
林鱼站在一旁,她的身形随着热浪一晃一晃,在离开之前,她看见阿蛋的身体里,挣脱出了一个少年的虚影。
一个满头白发系在身后,同样悲痛不能自已,又无能为力的少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