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坐在屋里那面模糊的黄铜镜前,用粗布巾子慢慢擦拭着湿漉漉的头发。镜面昏黄,映出的人影有些失真,但大致轮廓还算清晰。
连日的奔波和担惊受怕,让她脸颊瘦削了不少,不过反而衬得脸小眼睛大,眼珠子黑白分明。皮肤有些苍白,但洗净尘垢后,竟也透出几分难得的细腻光泽来。
云岫并非令人惊艳的美人,但清秀干净,眉宇间带着一股挥之不去的书卷气,尤其是那双眼眸,顾盼间总像在思索着什么,格外有神采。
智性的光芒,远比皮相更令人印象深刻。
云岫正用手指理顺打结的发梢,忽然听见院外传来一阵喧哗,其中一个略显油滑轻浮的男声格外刺耳,混着小吏低声下气的劝阻: “赵虞候,您慢点……谢参军他、他真不在院里……”
“不在?不在正好!”那被称为“赵虞候”的男声里带着毫不掩饰的傲慢,“我倒要瞧瞧,谢策这穷酸破落户,能在这犄角旮旯里藏了什么娇客,值得你们这般遮遮掩掩?”
话音未落,院门已“哐当”一下被踹开。
一个穿着簇新武官服的年轻男子摇着描金折扇走了进来,扇面上画着俗艳的牡丹,扇动时带起的风都好似携带着酒气。而且这人面色虚浮,眼泡浮肿,显然是被酒色掏空了身子。
赵虞候身后跟着一脸焦急又无可奈何的小吏。脸都白了,却愣是不敢拦。
云岫心里一紧,起身走到门边,透过门缝向外看去。
赵虞候站在院中,像打量什么货物般四下环顾,目光最终落在了她这间厢房的门上,嘴角噙着一丝令人不适的笑意。
云岫深吸一口气,知道躲不过,反而镇定下来。
她整理了一下衣裙,主动推开房门走了出去,落落大方地向着来人行了一礼,姿态不卑不亢:“民女云岫,暂居于此。不知这位大人莅临,有何见教?”
赵虞候见她出来,眼睛顿时亮了几分。他上前一步,肆无忌惮地上下打量着云岫,语气轻佻:“云岫?啧,名字倒是有几分雅致。姑娘是哪家的小娘子?怎么屈尊降贵,住到谢策这……呵,这般简陋的所在?”
云岫正欲开口周旋,院门外忽然传来一声沉喝:“赵虞候!”
谢策大步流星地闯了进来,眉头紧锁。
他显然是匆匆赶回,额角还带着汗珠,目光冷冷地射向赵虞候。在谢策身后,跟着那位面色平静的秦松,他不急不慢地都进来,仿佛只是恰巧路过。
谢策几个大步就跨到云岫身前,用自己高大的身躯将她严严实实地挡在身后:“此乃谢某的友人,就不劳赵虞候费心了。”
赵虞侯见正主回来,又瞥见他身后的秦松,气焰稍稍收敛了些,但嘴角那抹讥讽的弧度却拉得更大了。
他“唰”地一声合上折扇,用扇骨轻轻敲打着掌心,阴阳怪气地道:“哟,我当是谁,原来是谢参军回来了。怎么,今日又去都统制帐中‘献策’了?不知这次又有何‘高论’,能助我大军破敌啊?说出来也让赵某学习学习,开开眼界?”
赵虞候刻意拔高了声音,院门外原本就有几个被动静吸引来看热闹的兵卒和低阶军官,此刻听到“献策”二字,都忍不住发出低低的嗤笑声。
谁不知道这谢参军空有一副好身板,却是个不通兵事的草包,前几日议事时支支吾吾,连基本的阵型都说不出个子丑寅卯,还提出什么“派轻骑绕后”的荒唐主意,全被都统制厉声呵斥。
从那起,谢策便已成了军中的笑谈。
“谢参军,”赵虞候见有人围观,更加得意,摇着折扇走近两步,“你若真懂兵法,何至于一献即败,徒惹人笑?我看你啊,还是安分些,少开尊口,也省得都统制大人心烦不是?”
这话已是极尽的羞辱。
然而,出乎在场人意料,谢策并没有立刻爆发。他深吸一口气,同样上前一步,与赵虞候面对着面。
谢策比他高出将近一个头,健硕的身躯投下的阴影,几乎将对方完全笼罩。
“我自是不擅兵法,”谢策的视线慢悠悠地扫过赵虞候那虚浮的身子骨,“可我再不懂,起码也知道,仗是靠前线将士一刀一枪、用血用命拼出来的!不是靠某些人躲在安全的地方,摇着一把破扇子,耍弄唇舌、搬弄是非就能打赢的!”
他伸出一根手指,虚点着赵虞候的鼻子上,一字一句,掷地有声:“像你这种,手无缚鸡之力,走几步路都喘,怕是连枪都提不稳、弓都拉不开的货色,除了在背后嚼舌根、欺压同僚,你还会干什么?真到了战场上,金人的马蹄声一响,你怕是跑得比谁都快!就你,也配在这里跟我谈兵法?也配谈破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