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周瞬间鸦雀无声,那些原本看笑话的兵卒都惊呆了,他们没想到平日看起来有些闷、甚至还有些窝囊的谢参军,骂起人来竟如此狠辣刁钻。
赵虞候的脸色由红转青,再由青转紫,他气得浑身发抖,扇骨都快被捏碎了:“你!你……谢策!你简直放肆!你竟敢!竟敢如此侮辱上官……”
“够了。”
一直冷眼旁观的秦松,这时终于开口打断争吵。他上前一步:“赵虞候,上官威仪,非逞口舌之利所能立。若无公务,便请回吧。”
接着,他又转向谢策:“谢参军,非常时期,同僚之间当以和为贵。请谨言慎行,莫要徒惹事端。”
赵虞候被噎了一下,转而狠狠瞪向谢策,又极其不甘地剜了云岫一眼。
最终,他猛地一甩袖子,从牙缝里挤出一句:“好!好得很!谢策,你给我等着!”
说罢,他便带着小吏,在一片异样的目光中,灰溜溜地撞开院外围观的人群,悻悻而去。
秦松的目光在两人身上短暂停留,尤其在云岫镇定未褪的脸上多看了一眼,但却什么也没说,只是微微摇了摇头,袖袍扫过草叶,悄无声息地走了。
院门外,看热闹的人群并未立刻散尽。几个兵卒凑在一起,压低声音议论着:
“嘶……谢参军今日是吃了炮仗了?敢这么顶撞赵虞候?”
“嗐,光脚的不怕穿鞋的呗!他本来在军中就没什么根基,又不得上头帅将看重,天天被笑话,憋急了呗!”
“话是这么说……可他骂得是真痛快啊!赵虞候那厮,仗着是都统制夫人的远房亲戚,平日里就会溜须拍马,克扣咱们粮饷,就是真没本事!”
“痛快是痛快了,可后果呢?赵虞候那人啊,心眼比针尖还小,肯定记恨上了!谢参军往后在军中的日子,怕是更难熬喽……”
“啧,谁说不是呢……唉,可惜了这副好身板,要是真懂兵法就好了……”
“……”
谢策兀自气得胸膛起伏,拳头握得指节发白,耳朵尖都因愤怒和激动泛着红。
直到云岫在他身后,轻轻拉了拉他的衣袖,谢策才像是猛然从沸腾的情绪中惊醒,缓缓松开了拳头,只是呼吸依旧粗重,看里气得不轻。
谢策回过头,脸上带着几分闯祸后的懊恼和烦躁,声音也不由低了下来:“对不住啊,云岫……刚回来就……唉,又让你看笑话了,咱两怎么还平白无故惹上这种麻烦。那赵虞候是个锱铢必较的小人,我就怕是……怕他日后会变着法子找我们晦气。”
云岫却摇了摇头,仰头看着他。
夕阳的余晖给谢策轮廓分明的侧脸镀上了一层金边,那双明亮的眼睛里,还残留着未熄的火光,配着脸上那副又气又委屈的表情,活像一只被惹急了的大型犬。
她非但没怕,反而觉得有点好笑,轻轻弯了弯唇角:“没事。不过……‘纸上谈兵,贻笑大方’,他们说得……倒也不是完全没有道理。”
谢策一愣,随即反应过来云岫在指自己之前献策失败的事,脸上的懊恼顿时被哭笑不得取代,那点郁气也散了大半:“那能一样吗?我那时候顶多是……是没找对方法!不过现在有你在了,你来负者出点子,我照着你说的去做,那肯定不一样嘛!像赵虞候那样的,他算个什么东西?也配在这指手画脚?” 他傲娇地“哼”了一身,又有点小得意地补充道,“今天这可已经是我这辈子骂人骂得最文绉绉的一次了!换以前在体校,我早就……”
“是是是,他不配,我们谢参军最厉害了。”云岫忍住笑意,赶紧顺毛捋,生怕他再爆出什么惊世骇俗的现代“文明”词汇。
与此同时,离开小院的秦松并未走远。
他在巷口停下脚步,回身望了一眼那座破败的院落,指尖轻捻着颔下短须。
谢策方才那番驳斥,虽粗鲁又直白,却意外地切中赵虞候的要害。看来他并非全然不通情理,身上还隐有一丝未被雕琢的锐气,倒不像是屁事不懂的草包。
还有那个叫云岫的姑娘,面对赵虞候的刁难,居然表现出了超出寻常民女的镇定与应对。
秦松若有所思,转身加快了脚步,径直走向中军所在的大院。
帅帐内,牛油烛烧得正旺,有位面色黧黑、眉宇间带着疲惫之色的中年将领,正在灯下审视一幅巨大的牛皮地图。
那正是主持西北战局的主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