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松入内,袍角扫过帐内的甲胄架,执礼甚恭:“吴帅。”
吴帅头也没抬:“何事?可是为方才外间喧哗?赵虞候又去招惹谢策了?” 看来,军中大小事务,似乎都难逃他眼。
“帅司明鉴。”秦松应道,“确是赵虞候与谢参军起了些口角。赵虞候先有不妥,谢策言语是冲撞了些,不过……”他话锋微转,“其所言,也非全无道理。军中的确有些只知钻营、不堪实战之人。”
吴帅这才从地图上抬起眼,斜斜地扫过秦松:“哦?你倒替他说起话来了。那谢策前番献策,漏洞百出,可是让军中弟兄笑了好几日。”
“谢参军确乎不谙兵书阵图,”秦松不急不缓地道,“然他这人体魄雄健,勇力过人,并非怯战之辈。或只是……不得其法。富平站败后,军中最缺敢提刀上战的人。方才冲突间,其斥赵虞候‘手无缚鸡之力’、‘真临战必先遁’,虽说粗鄙,却也都是实情。此子或是一块璞玉,只是欠些琢磨。下次军议,不妨……再让他说说看?或许,能有愚者一得之见。”
吴帅沉吟片刻,手指在地图上的“和尚原”处重重一点,未置一词。
眼下的确正是用人之际,尤其是敢战之将。谢策这块材料,他看着,也确实觉得扔了可惜。
“罢了,”吴帅挥挥手,“下次军议,让他也来吧。若再是胡言乱语……你便替我罚他去巡夜,磨磨他的性子。”
“是。”秦松垂首应下。
待他退帐时,隐约听见帐内吴帅低声自语:“和尚原这关,总得有几个敢扛刀的……”
可帅帐里的这点转机,还没等飘到小院,就被赵虞候的怨气压了下去。
接下来的几日,谢策和云岫明显感觉到了无处不在的刁难与针对。
去领口粮,谢策分到的总是最糙最差的陈米,米里混着稻壳和沙砾,用手一捻就掉糠粉,有时甚至还短斤少两。
“这就是给你的,谢参军。”军需官斜着眼,手指抠着指甲缝里的泥,“赵虞候说,参军是‘贵人’,就该吃点‘精细’的。”
谢策攥着布袋子,抿着嘴,转身去取修补铠甲的鱼胶和箭矢。军需官却把账本一合:“没了,都给前线运去了。你这甲胄看着还结实,再凑活几日,也不是不能使。”
这些尚且都能忍,最气人的还是流言蜚语。
那日谢策和云岫两人去井边打水,刚把木桶放进井里,就撞见赵虞候的两个亲信。
其中一人叼着草杆,笑得格外阴阳怪气:“哟,谢参军,这是陪‘红颜知己’来打水呢?行军打仗还带着姑娘,你倒是会享清福。”
另一个人也跟着瞎起哄:“可不是嘛,听说姑娘白天跟参军一起在院里,晚上就……”
话没说完,谢策已攥紧了木桶,拳头捏得“咔咔”响,他刚要冲上去,身后就传来云岫的声音:“谢参军,桶满了。”
异样的眼光和窃窃私语,让云岫处境极为难堪,也让他们根本无法像之前那样,在院中光明正大地“研讨战术”。
“真操了!这帮孙子简直了!”谢策又一次空手从军需处回来,气得一脚踹在院墙上,震得土坯簌簌往下掉,“肯定是赵虞候那王八蛋搞的鬼!还有那些混账话……我这就去撕了他们的嘴!”
“站住!”云岫连忙叫住他,她正坐在门槛上,就着昏暗的天光,用一根木炭在一块破布上费力地画着地形草图,“你现在去闹,正中他们下怀!赵虞候那帮人就是想逼你动手,好抓你把柄,让你一败涂地!他们明摆着就是咽不下前几天那口气!”
“那可怎么办?!”谢策烦躁地抓头发,“这也不行那也不行,难道就任由他们欺负?连饭都吃不饱,还特么打个屁的仗!”
云岫放下炭笔,拍了拍手上的灰:“明的不行,那就来暗的。他们不是不让我们‘光明正大’地讨论吗?”她指了指身后黑黢黢的厢房,“以后,我们就在屋里说,点最小的油灯。你在旁边负责听,记不住我就多讲几遍。至于吃的……”
她从怀里掏出半块粟面饼,饼上还留着民夫手指的印子:“我用麻纱汗巾换了点的炊饼……那民夫还说,今晚去北营后巷,说不定能换些新米。”
昏暗光线下,云岫的眼睛显得格外清亮坚定,谢策心里的火气莫名就被压下去了大半。
他闷闷地“嗯”了一声,高大的身躯又委委屈屈地缩下来,蹲在云岫旁边:“……委屈你了。”
“有什么委屈的?”云岫反而笑了,用胳膊肘轻轻碰了他一下,“这不正好吗?关起门来搞‘秘密会议’!等下次军议,你把这些法子说出来,把他们全都震住,那才叫痛快!来,别说那些有的没的了,我刚才忽然想到弩箭布置,那里有个地方得改改,你听我好好说,等着下一场军议的到来,一鸣惊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