案几上摆着酒肉,但显然无人真正畅饮。
酒过三巡,吴帅放下酒杯,目光巡视众人,缓缓开口:“今日佳节,本该与众位同乐。然,金人不会因我过年便止了刀兵。前日哨探来报,金军主力似有向凤翔府方向移动迹象,其斥候活动愈发频繁。诸位对此,有何看法?”
帐内一时寂静。张参军左顾右盼,率先起身,拱手道:“帅司,金人狼子野心,动向不明。依末将看,当加派哨探,严令各关隘谨守不出,以不变应万变。”
吴帅捻着胡须,未置可否,目光又扫向其他人。
赵虞候见状,急于表现,也连忙起身道:“帅司!末将以为,一味死守恐堕士气!当择精锐之师,主动出击,袭扰其粮道,方可显我军威!”
几位老将闻言,纷纷蹙起眉头。
这下可好,谢策听完赵虞候站起来这般胡说八道,似乎从他身上获取了勇气。他深吸一口气,同样猛地站起身。
不过谢策起身的动作有些大,差点带倒身后的凳子,引来周遭几声低低的嗤笑。
但谢策浑然不顾,按照云岫反复叮嘱的,抱拳沉声道:“帅司!末将有一言!”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集中到这个平日沉默寡言、甚至有些边缘的年轻参军身上。
这些眼神有好奇,有轻蔑,赵虞候更是投来十分不屑的眼神。
吴帅抬了抬眼:“讲。”
谢策稳定了一下思绪,努力回忆着云岫教的条理:“末将以为,张参军谨守之策稳妥,然稍显被动;而赵虞候主动出击虽是勇,但风险过大。金军铁骑犀利,平原野战,我军胜算不足三成!”
这话一说出口,帐中再次鸦雀无声。
谢策走到帐中悬挂的简陋地图前,指向和尚原的位置:“末将近日反复勘察地形,以为若金军果真来犯,和尚原乃我军必胜之地!此地势极高,路径狭窄,金贼骑兵优势难以施展!”
“我军应当提前占据险要,挖深沟、筑高垒,广设弩砲!等金军仰攻时,用强弓劲弩挫其锐气!同时,可分派数支精锐小队,轮番夜间袭扰,让敌军夜不能寐,疲其军力!”
谢策顿了顿,目光缓缓扫过众人:“最关键的一点是,我军须派遣一支精锐部队,迂回至敌后,断其粮道!金军远来,补给艰难,一旦粮草不继,必生溃乱!”
“届时,我军再以逸待劳,伺机反攻,必能全胜!”
谢策一口气说完,连自己都愣了愣。没想到苦苦背了三天的话,真能被他说得这么顺溜。
谢策不仅将云岫灌输的策略核心条理分明地说了出来,甚至还结合了自己实地勘察的细节,整体下来有理有据,绝非是什么空谈。
几位将领面露思索,更有甚者凑到地图前,指着和尚原的位置低声议论,显然都被这详尽且具有操作性的方案所吸引。
吴帅的目光在地图和谢策之间来回移动,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像是在认真考虑。
赵虞候见势不妙,立刻跳出来反对:“谢参军倒是说得头头是道!只怕是纸上谈兵吧!深沟高垒?说得轻巧,人力物力从何而来?断敌粮道?金人粮道岂是那么容易断的?万一派去的队伍有去无回,这责任谁来负?谢参军,你一介武……你一参军,还是莫要异想天开!”
谢策万万没想到会有赵虞候这人跳出来搅局,一下子被他说得脸色涨红,想要反驳,却不知该如何组织语言。
“赵虞候所言,不无道理,用兵确需谨慎。”
一直沉默旁观的秦松缓缓放下茶碗,难得开口了。
赵虞候刚要得意,秦松话锋却忽然一转:“然,谢参军此策,虽略显稚嫩,却并非全无可行之处。据险而守,以弩制骑,乃应对金军之上策。疲敌、断粮,亦是古来良法。其所言和尚原之地势,确为要害。”
他转向吴玠,拱手道:“帅司,谢参军此议,细节或可商榷,然大略方向,或可一试。相比盲目出击或一味死守,总要多几分胜算。非常之时,或可用非常之人,行非常之策。”
吴帅最终缓缓颔首,沉声道:“谢参军。”
谢策忙答:“末将在!”
“你既提出此策,便由你详细拟个条陈上来。所需人力物力,一并列出。秦书记,你从旁协助核验。”
“是!”谢策强压住激动,抱拳领命。
秦松却轻飘飘地看了谢策一眼,未置一词。
而赵虞候气得脸色铁青,却不敢再反驳,只能恨恨地瞪了谢策一眼,悻悻坐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