亲兵面露难色,却还是不敢擅离职守,只侧身让开了一点位置,允许她隔着气窗说话。
云岫把脸凑过去,语无伦次地将王哥被俘、伏击计划泄露、内奸就在中军帐核心层的推断,一股脑地倒给了里面的吴帅。
“吴帅!您快想想办法!现在只有您能主持大局了!那内奸藏得太深,我们根本抓不到!再这样下去,前线的弟兄们就要遭殃了!”
帐内陷入了短暂的死寂,过了会,吴帅的声音才传了出来:“竟有此事……王兄弟他……他一向勇猛,怎么会……”
震惊与痛惜之情溢于言表。云岫听得心头一酸,眼眶当即就红了。
“吴帅!不能再拖了!”云岫的泪水在眼眶里打转,“您不可能是内奸!这些日子您被严密看管,根本没有作案的时间和条件!必须立刻放开您……我们需要您出来主持大局!”
她转头看向帐外看守的亲兵,厉声道:“开门!放吴帅出来!一切责任我来承担!出了任何事,都与你们无关!”
亲兵们面面相觑,脸上满是为难。
他们内心其实也相信吴帅的为人,可军令如山,没有上面几位文官的共同手令,他们根本不敢擅自动手打开营帐的锁。
其中一个领头的亲兵硬着头皮说道:“云参议,并非我等不遵令,只是没有手令,我们实在不敢……”
“你们……”云岫急得想骂人,却被帐内吴帅的声音打断了。
“云岫,云参议,你冷静。”吴帅反而冷静了下来,“切莫慌张,更不可在此刻自乱阵脚,打草惊蛇。”
“可是……”
吴帅深吸一口气,继续道:“敌暗我明,此刻妄动,只会让那奸贼藏得更深,甚至狗急跳墙,做出更疯狂的事情,造成更大的破坏。王兄弟……身陷敌手,老夫心中亦如刀绞。”
“但越是如此,我们越要稳住。老夫在此,并非全然无用。你如今在外,便是老夫的眼睛和耳朵。我们依旧可以像之前一样,互通消息,暗中布局。你需冷静观察,仔细排查,找出真凭实据,一举揪出那内奸。至于王兄弟……谢策在前线,必会设法营救。我们要相信他,也要相信王兄弟的命硬,能撑到我们救他的那天。”
“……”
吴帅沉稳的话语,渐渐浇灭了云岫心头狂乱的恐慌和冲动。
是啊,她现在是代理指挥之一,是无数将士的主心骨。她若先乱了阵脚,下面的人只会更慌,到时候军营人心涣散,金军再趁机进攻,后果不堪设想。
王哥身陷敌营,更需要他们冷静筹划营救,而不是在这里蛮干,让事情变得更糟。
云岫强迫自己做了几个深呼吸,努力平复翻涌的情绪。
她吸了吸鼻子:“……吴帅,我明白了。是末吏失态了,险些坏了大事。”
“无妨。非常之时,难免心焦。”吴帅的声音放缓了些,“你先回去,仔细想想,昨日参与议事的都有谁,谁能接触到完整的计划细节,谁又有机会将情报传递出去。我们……从长计议,切勿打草惊蛇。”
“是。”云岫依言应下,对着气窗深深一揖,转身离开。
等来时的那股急怒与冲动褪去,心中就只剩下深深的无力和对王哥安危的担忧。
云岫的脚步像灌了铅一般沉重,每走一步,都觉得异常艰难。夜露打湿了她的鞋袜,寒意顺着脚底蔓延上来,让她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路过一片营房时,云岫隐约听见一阵压抑的哭泣声。
她停下脚步,转头看去。
只见墙角蹲着一个瘦小的身影,正是李二。他把脸埋在膝盖里,肩膀一抽一抽的,哭得格外伤心。
听到脚步声,李二抬起头,脸上糊满了眼泪鼻涕,两只眼睛红肿得像核桃。
看到来人是云岫,他立即连滚带爬地扑过来,一把抓住她的衣角,泣不成声:“云、云姑娘!是真的吗?王哥……王哥他真的被金狗抓走了吗?呜呜呜……这可怎么办啊!颜戌哥死得不明不白,现在王哥又……咱们营里是不是被诅咒了啊!怎么倒霉的事都让咱们遇上了!”
李二的哭声引来了附近几个巡逻兵的侧目,他们停下脚步,脸上同样写满了忧虑和不安,目光齐刷刷地投向云岫。
云岫心中一凛。
李二的崩溃,巡逻兵们的眼神,都在提醒着云岫:此刻,她就是这营中许多人茫然无措时的支柱和希望啊。
于是,云岫弯腰扶起李二,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而有力:“李二,别慌。消息是真的,但王队正是为了掩护弟兄们突围才陷入敌手,他是条汉子,是好样的!谢参军在前线,以他的性子,绝不会眼睁睁看着王队正受苦,一定会想办法救他回来!我们在这里,更要稳住阵脚,做好后勤,守好大营,不能自己先乱了方寸,让奸人和金狗看笑话!”
李二抽噎着,眼泪还是止不住地往下掉:“可是……可是前有颜戌哥,后有王哥……下一个会不会就轮到我们了?呜呜,那天吴帅来找颜戌哥,后来秦先生也来找过他……我还跟人开玩笑说颜戌哥要发达了,被两位大人物惦记着,谁知道……谁知道他就这么没了……”
云岫正拍着他的背安慰,听到“秦先生也来找过颜戌”这几个字,心中那根一直紧绷的弦忽然被猛地拨动了一下。
秦松?
他也去找过颜戌?什么时候的事?
这个发现让云岫心头疑窦丛生,但此刻她心乱如麻,最要紧的是赶紧去盘问一下郑书。
云岫便只随口追问了一句:“除了吴帅,还有谁去找过颜戌?你说的秦先生,是秦松吗?他什么时候去找的颜戌?”
李二用袖子胡乱抹着眼泪,断断续续地回忆着:“就、就颜戌哥出事那天早上……秦先生也到我们那片营房转悠,我刚好碰见他了,他还跟我说话来着,问我见没见到颜戌哥,说他身子不好,出来散心……我跟他说颜戌哥出营办事去了,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他哦了一声,就慢悠悠地走了……”
云岫点点头,心思已经飞快地转到了郑书身上。
她匆匆又安慰了李二几句,让他先回去休息,莫要胡思乱想,也别到处散播恐慌情绪。
然后,便脚下生风,小跑着朝郑书所在的那片营区疾行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