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岫一路疾行,路过好几处营房,都能听到里面传来低低的议论声。
显然,王哥被俘的消息已经传开,营中人心浮动。
她心中愈发焦急,脚步也更快了些。
低级文吏和杂役的营区远不如主将营房规整,门口只有两个守卫站岗,手里的长枪斜倚在肩上,眼皮耷拉着。
见云岫急匆匆地赶来,他们才像是被针扎了似的猛然惊醒,脸上满是诧异,连忙挺直腰板上前行礼:“云参议,深夜至此,有何吩咐?”
“郑书在哪?”云岫直奔主题,“我有要事问他,立刻带我去见他!”
守卫不敢耽搁,连忙领着云岫往里走。
营房的门没有上锁,只是虚掩着。守卫推开门,一股混杂着汗味、霉味的气息就扑面而来。
云岫皱了皱眉,迈步走了进去。
屋内光线昏暗,油灯如豆,隐约能看见郑书正佝偻着背,坐在通铺边缘,就着那点微光,痴迷地数着手里几件零碎的金银首饰。
有嵌着劣质宝石的银簪,有磨得发亮的金戒指,还有几块成色不一的玉佩,形状各异,一看就不是成套的物件。
他嘴里还念念有词:“这块玉能换两斗米……这个金戒指够打一壶酒了……”
他正说着,门忽然就被一把推开,带进一股冷风,也带进了云岫急促的身影。
油灯的火苗被风吹得剧烈晃动,险些熄灭。
郑书被惊得浑身一哆嗦。他的第一反应不是抬头看来人是谁,而是手忙脚乱地将手里那些亮闪闪的东西往怀里塞,塞进衣襟,塞进袖子,有块玉佩没抓稳,“啪嗒”一声掉在地上,他也顾不上捡,一屁股坐了上去。
有猫腻!
心急如焚的云岫看到郑书这副做贼心虚的模样,一股无名火直冲头顶。
这家伙当初在乱葬岗捡到赵虞候的扇子,说辞就漏洞百出,如今又私藏这么多来历不明的财物,要说和王哥被俘、颜戌出事没关系,她是万万不信的。
她几步跨到郑书面前,也顾不得什么男女之防、礼教规矩,一把揪住郑书的衣领,竟硬生生将他提溜了起来!
“这是什么?!”云岫怒道,“说!哪儿来的?!”
郑书被她这突如其来的彪悍举动给弄懵了,眼睛瞪得溜圆,喉咙里“嗬嗬”作响,半天吐不出一个完整的字,只有惊恐的喘气声。
房门本就未关严实,这番动静立刻吸引了附近几个的吏员杂役。
他们本就闲得发慌,听到动静就纷纷凑了过来,有的躲在门外探头探脑,有的从窗户缝隙里偷看,交头接耳,指指点点。
“这是怎么了?云参议怎么跟郑书动起手了?”
“谁知道呢,郑书那德行,指不定干了什么亏心事。”
“小声点,没看见云参议气成那样吗?”
“一个妇道人家,这么动手动脚的,不太好吧……”
“……”
云岫揪着郑书的衣领晃了晃,郑书的脑袋跟着前后摆动,他的脸色更白了。
“说话!哪儿来的?!”
郑书这才从巨大的惊吓中回过神来。感受到门外投来的目光,又想到自己平日里受的窝囊气,长期压抑的怨气猛地冲了上来。
他用力挣脱云岫的手,踉跄着后退两步。
“你……你……!” 郑书指着云岫,手指哆嗦,“你有权有势了不起吗?升了官就可以无法无天了吗?还有没有王法了?!一个妇道人家,硬闯男子住处……成何体统!哎哟喂,可真是吓死我了!大家都来看看啊!云参议要杀人啦!要仗势欺人啦!”
门外围观的人虽然不敢大声附和,但窃窃私语声更响了,看向云岫的目光也带上了几分异样。
云岫心头火起,更觉难堪。
她不怕查案艰难,不怕面对穷凶极恶的敌人,却最烦这种胡搅蛮缠、试图用三纲五常来绑架人的伎俩。这郑书分明是理亏,却偏偏摆出一副受害者的模样,着实令人作呕。
云岫气得牙痒痒,恨不得真给这厮两个大嘴巴子让他清醒清醒,又强行忍住了。
就在这时,一个声音在门外响起:“都围在这里做什么?闲得慌?散了!”
云岫循声望去,只见赵虞候不知何时到了。
他脸上依旧带着惯有的倨傲与阴郁,眉峰紧蹙,像是谁欠了他百八十两银子。不过他并没有进屋,只是站在门口,目光冷冷地扫过那些看热闹的人。
众人见是他,哪怕心里未必服气,但也不敢违逆,嘴里喏喏连声,转眼间就跑得无影无踪。
赵虞候这才将目光投向屋内,隔着一段距离,与云岫对视了一眼。他什么也没说,也没有停留,仿佛只是路过顺手清个场,随即转身,背着手,头也不回地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