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清晨,天刚破晓,寒星尚未褪尽,秦松便如往常一般,起身用铜盆中凉水拍打面颊,细细整理着身上的文士袍服,接着推开门。
凛冽的晨气裹挟着霜风灌入衣襟,他微微拢了拢外袍的襟口,这才步履沉稳,不疾不徐地朝着中军大帐的方向缓步而去。
清晨的营区,除了巡逻队整齐划一的脚步声在营地里回响,便是各处灶房开始生火造饭的动静。
路过一片营区时,有几个凑在灶火旁等锅煮沸的士卒,引起了秦松的注意。
他们纷纷搓手跺脚抵御着寒意,脑袋却凑得极近,压低了嗓子窃窃私语,神情鬼祟,眼角眉梢露出一种压抑不住的紧张与兴奋,不知道摸到了什么惊天秘闻。
秦松不动声色地放慢了脚步,凝神细听。
先是一个声音沙哑的士卒说道:“……听说了吗?昨儿后半夜,中军那边动静可不小!吴帅发了天大的火!那吼声,隔着半个营区都隐隐约约能听见,吓得老子差点从铺上滚下来!”
“可不是咋的!”旁边一个年轻些的立刻接口,手里比比划划,“我正好在附近巡夜,亲眼看见吴帅的亲兵队,直接冲进那边的通铺,把李二那小子从热被窝就提溜出来了!那架势,跟抓江洋大盗似的!到现在……人好像还没放出来呢!”
“李二?他犯什么事了?偷军饷了?还是私通敌寇?”第三人疑惑地问。
“谁知道呢!”沙哑声音哼了一声,“不过……我有个在书记房帮忙抄写的老乡,天没亮偷偷跟我漏了点口风,说这事儿……好像跟昨天云参议亲自去提审那个郑书有关!”
“郑书?就是那个在乱葬岗捡到赵虞候扇子、后来又被关起来的酸丁?”
“对,就是他!听说郑书那怂包软蛋,在云参议手里没撑多久就招了……招出来的东西,可邪乎了!”沙哑声音故意卖了个关子,引得旁人愈发好奇。
“快说快说!招啥了?”
沙哑声音左右看了看,确认四周没有军官或其他闲杂人等注意,才神秘兮兮地说道:“说是……李二那小子,之前不知道在哪儿得了风声,知道乱葬岗那边‘有宝贝’,故意跑去跟郑书显摆,还一个劲怂恿他去寻宝!郑书本就好财,架不住李二说得天花乱坠,动了贪念,这才鬼迷心窍摸着去了,结果就‘捡’到了那把要命的扇子!”
“啊?李二?是……他怂恿的?!”年轻士卒的声音充满了难以置信,“不能吧?李二看着挺憨厚老实的啊,平时有点莽,没啥心眼,怎么会干这种事?”
“知人知面不知心!”沙哑声音嗤笑一声,“这年头,演戏谁不会?再说了,无风不起浪,郑书干嘛无缘无故攀咬他?肯定是心里有鬼,或者……被李二坑惨了,想拉个垫背的呗!”
“也是……不过听说李二被提溜过去后,在吴帅帐里耗了一宿了,哭天抢地,赌咒发誓,死活不认这事儿,说郑书是血口喷人,还说要跟郑书当面对质……”
“……”
议论声虽然压得低,但秦松刻意放缓了步调,聚精会神之下,也听得七七八八。
果然。
郑书那蠢材,终究是扛不住压力。
秦松心底冷笑一声,眼底掠过一丝轻蔑。他早就料到,以郑书那贪生怕死的性子,根本经不住敲打,招供只是迟早的事。
只是这攀咬的对象……竟然是李二?
这倒是有些出乎意料。
李二与郑书,一个是粗鄙武夫,一个是酸腐文书,平日里八竿子打不着,连话都没说过几句,这攀咬显得生硬而缺乏逻辑,简直是驴唇不对马嘴。
不过……秦松眼底的轻蔑渐渐转为一丝玩味的笑意。歪打正着,或许更好。
李二把这潭水搅得更浑,让众人的视线从自己身上分散开,反而省了他一些事,也多了些可以利用的空间。
秦松不再停留,继续迈着平稳的步伐,走向中军大帐。
中军帐内暖意融融,暂代吴帅处理日常军务的云岫坐在主位上,案几上堆着厚厚一叠待处理的文书,竹简与纸张错落摆放,墨香与炭火的气息交织在一起。
其余有资格参与晨议的将领,以及以秦松为首的几位文官幕僚,也都已陆续到齐。
将领们大多身着甲胄,甲叶碰撞发出轻微的声响,脸上带着风霜之色。
文官们则穿着统一的文士袍,面色沉静,各自在自己的位置上坐定,或闭目养神,或低声与邻座交谈,气氛算不上轻松,隐隐透着一股山雨欲来的压抑。
秦松神色如常,安然在自己位于文官首座的位置上落座,微微垂着眼帘,让人看不清他的神色。
见人到的差不多了。吴帅的一名亲兵快步上前,手中捧着一卷加急简报,神色凝重地开始汇报刚刚收到的、来自前线的消息。
简报的内容,出人意料地带上了一丝“积极”的色彩,可以说是连日来难得的好消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