营房那边的骚动,虽被赵虞候压了下来,但风声还是飘进了有心人的耳朵里。
秦松正对着案上一盏孤灯出神,心心念念着谢策那封“私信”。
正愁着呢,心腹又闯进来禀报,说云岫连夜闯了郑书的住处,两人不仅起了激烈争执,还险些动了手,动静闹得不小。
“坏事了。”秦松心底“咯噔”一声,暗骂出声。
郑书那贪财怕事的性子,他再清楚不过。当初正是看准了这一点,才特意让心腹侍从演了那出“无意间透露乱葬岗藏有横财”的戏码。
他料定这蠢货必会像闻到腥味的苍蝇般扑上去,届时便能顺理成章地成为“发现”赵虞候遗失扇子的完美工具,将那盆脏水稳稳泼在赵虞候身上。
得知云岫亲自找上门强硬逼问,秦松猜到以郑书的胆量及那点可怜的心智,恐怕撑不住几下,就把事抖搂干净了。
现在再去灭口郑书?
秦松很快否定了这个念头。
太晚了,动静大不说,还毫无意义。
云岫既然已经怀疑到这一步,郑书说与不说,自己估计都被列入了“嫌疑人名单”,杀了郑书,反倒坐实了心虚。
那……
秦松眼中寒光一闪,一个更为毒辣的念头浮现出来。
还有谢策啊!
只要谢策一死,前线必定大乱,云岫和吴帅便会孤立无援。
到时候,金兵那边……或许可以再浇一桶热油,让这场战事彻底朝着他所期望的方向发展。
另一边,云岫正一路疾奔,再次冲到了李二所在的营房外。
夜风灌满了衣襟,她的胸膛剧烈起伏,眼前阵阵发黑,扶着门框才勉强站稳:“淦!姑奶奶活这么大,体测八百米……都没跑这么卖力……”
这时,夜已深沉,李二本是睡得鼾声震天,忽然被急促的拍门声、以及粗重的喘息声惊醒。
他揉着惺忪睡眼,头发乱糟糟地支棱着,一打开门,见到云岫这副脸色惨白、额角冒汗的模样,当即吓得睡意全无,舌头都打了结:“云、云姑娘?你咋了?脸色白得跟鬼似的!出、出啥大事了?!”
云岫摆了摆手,示意自己没事,她又大口呼吸了几下,才勉强顺过气来。
她一把抓住李二的胳膊,声音嘶哑得厉害:“我没事……你快,把那天……就是颜戌出事前天,你见到秦先生去找他的详细经过,原原本本再说一遍!”
李二见她神色严峻焦急,不敢有丝毫怠慢,一边努力调动着困成一团浆糊的脑子,一边磕磕巴巴地叙述起来。
他本就不善言辞,说话没什么条理,加上半夜被突然吵醒,思绪更是混乱,翻来覆去地说着车轱辘话,半天没说到重点。
“你别急,慢慢想,”云岫耐着性子,一边帮他梳理思路,一边连比划带追问,“秦先生当时穿的什么?说话语气怎么样?有没有什么反常的举动?比如咳嗽、扶着墙之类的?”
足足折腾了半刻钟,云岫总算从李二混乱的叙述里,捋出了一条清晰的脉络。
她立刻抓住了最关键的一点:“你是说,秦先生当时跟你说,他身子不好,走不动了?”
“是啊,”李二用力点头,“我看秦先生脸色确实不太好,白得很,走路都有点飘,说话声音也轻,还……还咳嗽了两声呢,听着挺虚的,像是真病得不轻。”
李二的话音落下,云岫的心头猛地一震。
所有的线索、异常,还有那些看似巧合的节点,此刻皆化作无数条溪流,不可阻挡地汇向了同一个深潭——那个温和病弱、沉默寡言,淡出人们视线,却又总能恰到好处地出现在关键位置的身影。
秦松。
云岫缓缓直起腰,夜风吹动她额前凌乱的发丝。
不能再等了。每多等一刻,暗处的毒牙就可能咬向下一个目标,可能是谢策,可能是吴帅,也可能是这摇摇欲坠的防线本身。
她匆匆谢过李二,叮嘱他此事不可外传,便立刻转身,趁着夜色正深,避开了主要通道上那几队巡逻兵,悄无声息地摸到了软禁吴帅的营帐后方。
望着那不算太高的栅栏围墙,云岫咬了咬牙。
她把心一横,学着谢策的样子,后退几步助跑,脚下发力,猛地一跃,双手死死扒住粗糙湿冷的墙头。
墙头的碎石硌得手心生疼,云岫的脚尖在土墙上胡乱蹬踏借力,险之又险地……把自己“挂”在了墙头上。
“我滴妈!云岫你真是太厉害了!”
她在心里偷偷给自己点了个赞,可还没等得意完,手心就一滑,身体瞬间失去平衡,“噗通”一声闷响,结结实实地砸在了冻硬的泥地上。
那一下摔得着实不轻,疼得云岫龇牙咧嘴,眼泪都差点飙出来,却死死咬住嘴唇,没敢发出半点声音。
这声音在万籁俱寂的夜里……不亚于敲锣打鼓。
“什么声音?!”
附近值守的亲兵立刻警觉,低声呼喝,脚步声迅速由远及近,灯笼昏黄的光线也开始在周围扫来扫去。
云岫吓得魂飞魄散,心脏几乎要从嗓子眼里跳出来。她连滚带爬地缩进墙根最深最浓的阴影里,紧紧捂住自己的嘴,浑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
灯笼的光晃到了墙根,亲兵狐疑地朝阴影处照了照,光柱在她藏身的地方反复扫动。
云岫能看到那亲兵腰间的佩刀,甚至能闻到他身上的汗味和酒味。
情急之下,云岫急中生智,或者说狗急跳墙,心一横,捏着鼻子,憋着气,模仿着野猫被惊扰时的叫声,细声细气、颤颤巍巍地叫唤起来:“喵——呜——喵~”
那叫声算不上惟妙惟肖,倒也有几分相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