提着灯笼的亲兵脚步一顿,光柱又在阴影处扫了两圈,没看见人,只隐约瞧见墙角似乎有团小小的黑影动了一下,像是野猫受惊后缩了回去。
他嘀咕了一句:“原来是只野猫……吓老子一跳。”说着,又用脚尖踢了踢附近的碎石块,确认没什么异常,才骂骂咧咧地转身,提着灯笼渐渐远去。
云岫捂着狂跳不止的心口,后背的冷汗被夜风一吹,激得她打了个寒噤。
好险……差点就出师未捷身先死了。
待亲兵的脚步声彻底消失,云岫又缓了好一会儿,才敢像只受惊的兔子般,从阴影里一点点挪出来,拍了拍身上的泥土,蹑手蹑脚地蹭到吴帅营帐侧面的气窗下。
她不敢再出声,便摸起脚边一块不大不小的石子,轻轻砸了砸窗棂。
“笃、笃。”
里面传来窸窣的动静,吴帅那张疲惫的脸,很快出现在了窗纸的缝隙后。
云岫赶紧打手势,指指门口值守的方向,做出“走开”的口型,又指指自己,做出“钻进来”的动作,反反复复好几次,生怕吴帅看不懂。
吴帅借着窗外微弱的月光和远处篝火的余光,总算看清了窗下这张熟悉又沾着泥灰的脸。
他先是一愣,随即眼中闪过一丝难以掩饰的惊讶,紧接着,那惊讶又化作了哭笑不得的叹服。
这女子……当真不是一般人!
这想法简直比军营里最滑头的老兵油子还野!
吴帅强憋着笑,对着窗外的云岫重重地点了点头,示意自己明白了。
他转身,故意加重了脚步,走到帐门口,对着外面的亲兵沉声道:“方才是什么动静?仔细搜查过了吗?”
亲兵立刻上前一步,恭敬地回禀:“回吴帅,像是只野猫蹿过去了,末将已经仔细查看过了,并无异常。”
“嗯,”吴帅声音略显不耐,“本帅心烦意乱,睡不着,想喝口热茶醒醒神。你去伙房看看,这个时辰还有没有热水,沏一壶浓茶来。要快。”
亲兵闻言,脸上露出了几分迟疑:“吴帅,这深更半夜的,伙房的人都已经睡下了,怕是……”
“怎么?”吴帅声音陡然一沉,“本帅如今连喝口热茶的吩咐,都不管用了?”
亲兵心头一凛,不敢再多言,连忙躬身应声:“不敢!末将这就去!”
趁此间隙,云岫飞快地从帐帘特意留出的缝隙里钻了进去。
落地时双腿还有些发软,差点跪倒在地,她这才后知后觉地发现,自己的后背早已冰凉一片,全是刚才吓出来的冷汗。
吴帅看着她这副灰头土脸、眼神却又亮得灼人的模样,想笑,又觉心酸,更有一股说不出的激赏涌上心头:“云参议,你真是……让老夫不知说什么好了。”
云岫顾不上客套,摆摆手示意低调。
等喘匀了几口气,她立刻压低声音,语速快得像连珠炮,将自己如何找到郑书,如何步步紧逼,从他口中逼问出“秦松侍从故意泄密”的关键信息,又如何连夜找到李二,核实了秦松在颜戌出事前的种种异常举动,以及如何将秦松的在场时机、先前的提议、看似合理的反常行为,与所有疑点丝丝入扣地联系起来的完整推断,条理清晰、环环相扣地说了出来。
吴帅起初还带着几分听“天方夜谭”的心态,毕竟秦松在他身边多年,一直是沉稳干练、忠心耿耿的模样。
可越听,他的脸色就越是阴沉,到最后已是面沉似水,眉头拧成了疙瘩,捻着胡须的手也停在了半空。
他一方面震惊于云岫的心细如发、反应迅捷,竟能在千头万绪的局势下抽丝剥茧,于重重迷雾中将目标锁定得如此精准。
另一方面,内心深处却涌起股难以言喻的悲凉与抗拒。
秦松?
那个跟了自己十年有余,从微末之时便追随左右,一直以温和谦逊、足智多谋面目示人的文官?
他会是隐藏最深、手段最狠、要将整支军队拖入深渊的内奸?
帐内那盏油灯的光晕在吴帅脸上明明灭灭,映照出他脸上变幻不定的神情。
云岫猜出了他的矛盾与挣扎,立即正色道:“吴帅,我知道这推断骇人听闻,秦先生素有声望,与您相交多年,情谊深厚,我也打心底希望……是我想错了,想多了。”
“但诸多线索、诸多‘巧合’都指向,这不是猜测,而是唯一的合理解释……退一万步说,如果秦先生无辜,那我们暗中查证,也是为了还他一个清白。若……万一,他真是那条一直蛰伏在我们身边的毒蛇,那我们此刻的犹豫,便是对前线万千将士的不负责任,是对那些枉死袍泽的辜负!”
“家国之下,袍泽性命之前,私交情分,罪责同论。吴帅,您比我更懂这个道理。”
吴帅闭了闭眼,胸腔里发出一声沉重的叹息:“是这个道理……老夫岂会不懂。颜戌,王兄弟……还有那些因此枉死的将士,他们的血不能白流。”
他接着睁开眼:“只是……证据呢?仅凭郑书和李二这两个人的证词……一个贪财怕事的小吏,一个憨直没心眼的兵卒,还有这些基于推断的串联,不足以钉死他。”
“秦松此人,心思缜密,行事滴水不漏,老夫比谁都清楚。他敢这么做,恐怕……早已想好了退路,甚至准备好了反咬一口的说辞,说不定还会将所有罪责都推到你我身上,说我们构陷忠良。”
云岫眼中光芒一闪,似乎早已料到他会有此顾虑,立刻接话:“吴帅,光靠被动查证,太慢,也太被动了。前线危急,内奸在侧,毒牙悬颈,我们没有时间再慢慢搜集证据。我们必须主动出击,引蛇出洞,甚至……”
吴帅追问:“甚至什么?”
云岫一字一顿地说:“逼他现形!”
“哦?”吴帅看向她,“你有何计?”
云岫凑近了些,贴在吴帅耳边,细细地将自己那大胆的计划说了一遍。
吴帅听完,沉默了良久。油灯的火苗在他眼中跳跃闪烁,映照出他眸中剧烈变幻的光芒。
最终,他缓缓道:“此计……甚是凶险。若不成,不仅打草惊蛇,还让他有了更充足的防备,你我恐有性命之忧,前线亦将雪上加霜,再无回旋余地。”
云岫没有回避他的目光,她直视吴帅的眼睛,微微勾起唇角,露出一丝胸有成竹的坏笑:“吴帅,兵行险着。如今我们已是背水一战,退无可退。您……愿意信我这一回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