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她死死咬住了牙关:“就依秦先生所言。调……谢参军,火速点齐本部可用之兵,并……从就近营区抽调精锐补充,令其……即刻整军,驰援北侧三号隘口。”
“务必……不惜一切代价,夺回隘口,堵住缺口,稳定战线!为后续大军调动、重整防线,争取至关重要的时间!纵战至最后一人,亦不得后退半步!”
这番话让帐内不少人听得心头一凛,看向云岫的目光多了几分复杂的意味。
敬佩其决断,为其冷酷而心惊,也暗暗摇头,觉得这女子太过无情。
云岫说完,连一眼都不敢、也不愿再看秦松。
她怕自己再多看一秒他那副一切尽在掌握的嘴脸,就会控制不住当场吐出来,或是不管不顾地扑上去,撕碎他那层伪善面具,看看底下到底是人是鬼。
她也刻意避开了其他人的目光——那些释然的、忧虑的、揣着明白装糊涂的、事不关己高高挂起的,都让她觉得刺目。
云岫又深吸了一口气,冷空气刺得肺叶生疼,却奇异地让她濒临崩溃的神经稍微镇定了一线。
她维持着表面那层摇摇欲坠的镇定,转身,一步步,朝着主位侧后方,那张摆放着文房四宝和印信的案几走去。
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又像踏在烧红的铁板上,膝盖发软,脚底虚浮,全靠一股意念硬撑着。
在案几后站定,云岫伸手铺开那张空白熟宣,攥起狼毫笔,笔尖蘸饱了浓墨,手却控制不住地颤抖。
我该写点什么?
云岫脑中一片茫然。
极度的紧张、愤怒和恐惧,冲垮了她的思绪,眼前晃来晃去的全是谢策浴血奋战、最终力竭倒下的惨烈画面,耳中只有自己擂鼓般狂乱的心跳,一声比一声重。
我真的要亲手签发这道军令,用我的笔、我的名义,将谢策推向危险吗?
我真的要送他去那九死一生的绝地,任金贼的铁蹄啃噬、任叛兵的冷刀暗算吗?
我为什么要这么做?
我凭什么要这么做?!
凭秦松将刀架在全军的脖子上,逼我低头?
凭这世道的荒唐、战场的凉薄,凭一腔忠勇竟要沦为奸人手中的棋子,凭真心相待便要被人捏着软肋往死里戳?!
这该死的命运啊!这操蛋的战局!
可,我……能退吗?
见云岫握着饱蘸浓墨的笔,悬在纸上,迟迟没有落下,秦松出声提醒:“云参议?军情如火,刻不容缓。”
烦死了!这老狐狸,连半分喘息的机会都不肯给。
不行!
退一步,便是将整个宋军的防线拱手让人!
认了,便是谢策的死,便是奸人的胜,便是让这腌臜的算计得逞,让那些藏在暗处的鬼魅拍手称快!
不!我不能退!
绝不能就这么认输!绝不能眼睁睁看着谢策去送死!必须想办法,哪怕只有一线生机,也要去死死抓住!
电光火石间,云岫灵机一动。
她狠狠咬着下唇,将那翻腾欲呕的悲愤与绝望,一股脑压进心底最深处,再抬笔时,已然运笔如飞,笔走龙蛇,在空白的宣纸上落下一个个字。
每一个字,都重若千斤,力透纸背,用尽了她全身的力气与勇气,也藏着旁人看不懂的机锋。
写完最后一个字,云岫立刻伸手取过那方吴帅交予她的虎符印信,蘸满鲜红的朱砂,手腕一顿,稳稳地盖在文书末尾。
鲜红的印文,扎眼得很。
云岫拿起那张军令,小心翼翼地折好,转身,亲手交给早已候在一旁的传令兵,声音沙哑:“八百里加急。即刻出发,送往谢参军处。令他……接令之后,不得有片刻延误,火速整军,依令而行!”
“得令!”传令兵双手接过那封“沉甸甸”的军令,不敢有丝毫耽搁,转身飞奔而出!
沉重的脚步声急促地敲击着地面,由近及远,迅速消失在帐外凛冽的寒风中,朝着前线的方向疾驰而去。
看着传令兵消失的背影,云岫的眼皮不受控制地突突直跳。
秦松的杀招一环扣一环,步步为营,此刻终于图穷匕见,妄想将他们逼入死地。
可秦松千算万算,怕是漏了云岫这一手。
漏了她这个来自异世、不按常理出牌、且为了所爱之人敢把天捅个窟窿的女人。
“今日军议,暂且到此。”云岫打断了帐内依旧弥漫的沉重与窃窃私语,“前线军情瞬息万变,诸将各归本营,即刻整顿兵马,清点械甲,安抚士卒,随时待命,听候后续调遣!不得有误!”
匆匆丢下这句话,云岫几乎是逃也似的,快步走出了那令人窒息的中军大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