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么仙人关之战,史书上到底是胜是败?这条防线,最后守住了吗?
她拼命去想,却越急越乱,那点模糊的记忆像浸了水的宣纸,轻轻一碰就碎,没法拼回完整的样子。
该死!
可好在云岫记得别的。
大三课少闲得慌,又听师姐说犯罪心理学的网课好混学分,她便抱着水学分的心态选了,每周四下午窝在床上,一边听教授慢悠悠讲课,一边晕乎乎地打瞌睡。
那教授好几节课都翻来覆去说一句话:“审讯的重心不是拷打,而是攻心。”
那时候云岫还跟舍友瞎闹,说能不能用这招套出西方史期末重点。后来心血来潮刷刑侦剧,主角也总靠一句话撬开嫌疑人的嘴,还有网上刷到的那些没头没尾的冷知识——极度的忠诚,往往长在极度的依赖上。依赖塌了,忠诚就会瞬间碎成渣,变成无边的恐惧。
有了。
云岫缓缓蹲下身,跟疤脸平视:“你跟着秦松,多少年了?”
疤脸没理她,视线依旧黏在地上的尸体上,眼眶红得像要滴出血。
云岫也不逼他,自顾自往下说:“十年?还是更久?久到你连自己姓什么、是什么、算什么都快忘了,只记得替他卖命?”
“那你替他杀过多少人,背过多少黑锅?他许诺过你什么?荣华富贵?锦绣前程?还是……死了能替你收尸的一句空话?”
疤脸的眼皮一跳。
云岫看在眼里,语气更淡:“可你看看他。”她微微侧身,让疤脸把秦松的尸体看得更清楚,“他死了,死在自己撞断的木柱旁,死在我们所有人眼前。他断气的时候,没提过你一个字,他对你,半分牵挂,半分念想,都没有。”
疤脸的呼吸一下就粗重起来。
“你在外面替他出生入死,觉得自己是他的心腹,是他的死士,是他最信任的人。可你扪心问问,他真的信你吗?”
疤脸猛地抬起头,通红的眼睛死死瞪着她,
云岫迎上他的目光:“你知道吗?他袖子里藏着一支麻醉针。”她从兜里摸出那根针管,展示给疤脸看,“他若真信你,何苦藏着这东西?他是早就预备好了,万一你被我们抓住,万一你扛不住审问——那支针,是留给谁的,难道你心里还不清楚吗?”
看清那根针管的刹那间,疤脸瞳孔骤缩,整个人像被抽走了所有骨头,又像被千万根冰针扎进心脏最软的地方。他浑身剧烈颤抖,从牙关抖到肩膀,从肩膀抖到被勒出血痕的双臂,连指尖都在哆嗦。
疤脸以后没说话,可云岫估摸着,自己是赌对了。
她站起身,往后退了一步,给这个濒临崩溃的人,留了一点喘息的余地。
几分钟后,一个沙哑干涩的声音,从疤脸的喉咙里挤出来:“……三号口。”
云岫猛地转身。
吴帅也骤然停步,霍然回头。
疤脸低着头,盯着被麻绳勒出血痕的手腕,声音断断续续:“金军……主力。大批集中在三号口外围山坳。完颜也在……秦先生与他们约好了……以隘口失守为号,诱宋军主力来援……一鼓作气,全部吃掉。”
“拿下三号口,便能直插宋军腹地。届时,川陕防线……必破。”
话音落下,疤脸整个人便像烂泥般瘫倒在地上,也不挣扎,眼神都空了。
三号口,金军主力,诱敌深入,釜底抽薪。
若不是谢策将计就计,若不是张将军误打误撞,若不是阿柴和石头拼死传讯——今夜,宋军大营收到的,将会是谢策的阵亡讣告,是张将军的败军急报,是整条防线崩溃前,最后一声哀鸣。
云岫深吸一口冷气,转向吴帅。
吴帅也正看着她,一老一少,隔着半帐昏光,在彼此眼里,看见了一模一样的后怕,和劫后余生的庆幸。
静了片刻,吴帅低声开口:“立即传令,三号口方向,增派三营,连夜加固工事。另派快马,把金军主力集结的情报,送往永兴军路、泾原路,知会刘将军、张相公。”
“莫慌。这仗……虽然还没完。但至少,我们摸清了敌人的路数。”
云岫率先点头,转身便要出帐传令。
刚迈出一步,吴帅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云参议。”
云岫顿住脚步,回头。
吴帅站在秦松的尸体旁,神情复杂,他望着帐顶被烟火熏得发黑的帆布,半晌,低声道:“……多亏有你。”
云岫轻轻笑了笑,掀开毡帘,走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