反观云岫等人最是忧心的三号隘口,早就成了一座会吞人的血肉磨坊。
暮色压顶,寒风吹得旌旗猎猎作响。张将军那支气势汹汹赶至的援军,如同一块被狠狠砸进滚油里的生铁,在金军布好的绞杀阵中左冲右突。挥刀溅起漫天血沫,冲撞伴着骨裂之声,人喊马嘶里,他们那支队伍也被烈火炙烤得焦痕累累,遍体鳞伤。
生铁再硬,也架不住烈火反复炙烤;人命再刚,也扛不住四面八方涌来的刀锋。
石头走后,谢策独自蜷在战场边缘,与冷硬的山石融成一体。他伏在那里一动不动,唯有眼睛一刻没歇,始终一瞬不瞬地钉在战场之上。
张将军那“勇猛无畏”的打法,谢策足足看了有半个时辰,越看心越沉,越看越心惊。
五百精锐亲兵,在这位莽将军手里,成了五百把刀、五百面盾、五百条可以随手填进绞肉机里的命。
红着眼的将军长刀狂舞,一会儿左劈右砍,一会儿上挑下撩,刀刃砍卷了便随手一抛换一把,亲兵倒下一批便再冲上去一批,一往无前,有进无退。
张将军像是认定了,只要自己冲得够快、杀得够狠,那道紧闭的关隘便会自行洞开,对他俯首称臣。
可他看不见的是,金军的包围圈,正像一张缓缓收紧的巨网,悄无声息地勒紧。
高处的谢策倒是看得一清二楚。暗处游走的金军弓弩手每隔片刻便会抽空放一箭,箭尖无一例外,都锁死在张将军身侧的亲兵身上。
不过片刻,已有五六位亲兵应声倒地,主将却浑然不觉,眼里只剩那道遥不可及的关城。
“这莽货。”
谢策在心底暗骂一声。
谢策的脑子里转过千百个念头,每一个都跟眼前这头即将把自己和手下五百弟兄一起带进沟里的“倔驴”有关。
可每一个念头转到一半,就又会被另一根线扯回来——那根线连着大营,连着帅帐,连着那位被他放在心尖上的女子。
云岫,她还好吗?
她识破秦松的诡计了吗?
她……
谢策猛地闭了闭眼,将那张清浅的面容强行压进心底最深的角落,再不敢多想。他深吸一口浸满血腥的冷空气,让刺鼻的铁锈味强行冲淡胸口翻涌的焦灼。
现在该想的是如何破局。倘若再不想办法,不出半个时辰,他们这些人便要尽数烂在这片冻土里,连尸骨都收不回。
他必须搅局,必须给张将军撕开一道缝隙。
谢策不求斩将夺旗。毕竟孤身一人,手里仅有一把短刀,一身破旧不堪的灰皮甲,凭什么与整支敌军抗衡?
谢策所求的是搅乱对方阵脚。他专挑金军的防守疏漏、视线死角下手。
无人注意之处,他钻;落单游离之兵,他贴。
说白了就是哪里没人注意,他就往哪里钻;哪里有人落单,他就往人家身上贴。
想清楚后,谢策咬了咬牙,矮下身子。借着乱石与硝烟的掩护,悄无声息地向战团边缘摸去。
“噗!”
短刀入肉的声音轻得被战场淹没。
谢策从一名落单金兵身后贴紧而上,左手死死捂住对方口鼻,右手腕骨一转,刀锋便利落地抹过咽喉。
金兵连一声闷哼都未能发出,便软塌塌地倒在他怀里,四肢抽搐数下,最后彻底归于死寂。
谢策轻手轻脚放下尸体,靠在大石后缓了半口气,正要再度前移,几句压低声的交谈,就顺着冷风轻飘飘撞进他耳中。
“……完颜主力……尽数到了……”
“……上头吩咐……就在这儿……一口包圆……”
“……”
不远处几块大石背后,几名金兵正一边警戒,一边低声交头接耳。
声音很轻,但因为风向的关系,还是断断续续地传了过来。
谢策心头一动,立刻屏住呼吸,伏低身子,竖起耳朵仔细听。
“……左翼那边,已经安排好了,等信号……”
“……右翼的骑兵一冲,这些宋狗一个都跑不掉……”
“……完颜将军说了,三号口是关键,拿下这里,后路就断了,那些宋狗就是瓮中之鳖……”
“……”
谢策脑中“嗡”的一声!
完颜!金军主将!还有主力?!
谢策顺着那几个金兵目光所望的方向,眯起眼,借着渐渐沉下的天光极目远眺。
黑压压的人影层层叠叠,簇拥着数名身形魁梧、被众星捧月般护在中央的人。其中一人高踞马上,正遥遥指向这边,手臂一挥,军令落下。
距离太远看不清面容,可那股身居上位、一言定生死的姿态,那被数十亲卫层层护卫、周遭将官垂首听命的排场,八九不离十,便是金军主将完颜。
谢策的后背瞬间渗出冷汗。
如果金军真的把主力和主将都调到了三号口,那这已经不是“陷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