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堂堂正正的围点打援,是张开血盆大口的瓮中捉鳖。他们这千把人,在金军主力面前,不过是送上门的一口菜。
必须马上撤退,必须立刻把张将军这头倔驴拽走,能带出去多少是多少,赶在合围成型之前冲出去,回去报信。
否则,他们就会化为三号口的一抔血土。
谢策望了一眼那面在暮色里招展的金军主将大纛,接着收回目光,把自己重新缩进乱石的阴影里,朝着战团中央的方向,悄无声息地摸去。
张将军在前方杀得兴起,浑身血气上涌,两眼赤红,长刀挥舞得虎虎生风,刀刃上沾满了不知是谁的血肉碎屑。他像一台失控的绞肉机,把自己和身边的亲兵一起,往那越来越窄的包围圈里,生生地绞进去。
谢策伏在暗处,看着他的背影,心急如焚。
跟他说“敌人太强,快跑”?
张将军非但不会听。说不定反手就把你当成逃兵,一刀给你劈了。
跟他说“金军主将就在那边,咱们中计了”?
张将军会信?他正杀得兴起,满脑子都是“冲破敌阵、夺回关城”的英雄戏码,这时候跟他说什么“中计”,他能听得进去半个字?
这可怎么办?!好急!
谢策脑子飞速转动,目光落在战场中央喘着粗气的张将军身上。
一轮惨烈厮杀过后,双方都显出疲态,金军需要调整阵型,宋军需要喘息,攻势一滞。战场上出现了一瞬诡异的安静。
这正是趁乱靠近的最佳时机!
谢策借着尸体和断壁残垣的掩护,猫着腰,从侧面绕了一大圈,用尽平生最快的速度,朝张将军所在的位置摸去。
张将军拄着长刀,胸口剧烈起伏,脸上、甲胄上凝着半干的血痂,分不清是敌人的还是自己的。身边只剩寥寥几名亲兵,人人带伤,衣衫褴褛,却仍死死护在他四周,用身体当肉盾,把主将围在中央。
余光里,一个灰头土脸、穿着破旧皮甲的“小兵”,鬼鬼祟祟地从侧面窜了过来,直奔他面前。
“什么人?!”
张将军想也没想,长刀一横!刀锋在暮色里闪过一道寒光,直指来者!
张将军眼中凶光毕露,就要给对方来个“先下手为强”。
管他是谁,兵荒马乱时,靠近者格杀勿论!
谢策被这明晃晃的刀锋逼得急急刹住脚步,脚下积雪一滑,差点一屁股坐在地上。
他抬头看着张将军那张杀气腾腾的脸,以及那举在半空的长刀,顿时急得满头大汗,舌头像打了结:“将、将军!是我,是我!别砍!我、我有要事禀报!十万火急!那个……那个……”
直接说“我是谢策”?
可自己这副样子——灰头土脸,破旧皮甲,脸上抹着泥,活像个刚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逃兵——说了对方也得信啊!
说“敌人有埋伏快撤”?
张将军能听他的?一个不知道从哪儿冒出来的小兵,一句话就想让他撤军?
情急之下,谢策脑子里一片混乱。平日里还算伶俐的口齿,如今完全不听使唤。他支支吾吾,啊啊呃呃,像是喉咙里堵了团烂棉絮。
张将军见他这副模样,更觉可疑。眉头一拧,长刀就势就要劈下!
听你说什么呢,鬼鬼祟祟形迹可疑,杀了再说!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谢策也不知道哪根筋搭错了,完全是出于散打擂台上的本能反应,久而久之,身体比脑子先动。
眼见对方刀势已起,避无可避,解释无用,谢策猛地伸出脚,照着张将军的小腿迎面骨,狠狠一绊!
“哎——哟——!!!”
张将军重心不稳,长刀挥空,身体如直挺挺地向前扑倒,结结实实地摔了个狗啃泥!
刀脱手了,飞出老远。脸也撞地了,啃了一嘴的雪沫和泥巴。他整个人趴在冰冷的坡地上,四肢大张,像只翻了壳的老鳖。
“我□□祖……”
怒骂还没砸出口,一声尖啸破空而来。
“嗖——!”
一支冷箭擦着张将军的耳朵飞过,“夺”的一声,深深钉进了他身后不远处一根烧得焦黑的木桩里,箭羽犹自剧烈颤动!
那角度,那力道,分明是瞄着张将军的后心去的!
张将军趴在地上,感受着耳朵边那刺骨的凉风和木桩上传来的震颤,大脑一片空白。
他从死人堆里爬出来过不止一回,刀光剑影见得多了,可从来没像刚才那样,离死亡只差一根头发丝的距离。
凉风刮过耳廓的时候,他甚至闻到了箭杆上涂的油脂味。
谢策也惊出一身冷汗,却反应极快,立刻上前连拖带拽把人拉起来:“将军!没事吧!快起来!”
张将军这才回过神来,抹了把脸上的泥雪,心有余悸地回头看了眼那支还在颤动的箭,又看了看眼前这个救了自己一命的小兵……
这一看,终于认出来了!
“……谢、谢策?!”张将军眼睛瞪得铜铃大,满脸不可思议,“你怎么在这儿?!还穿成这样?!刚才……刚才是你绊的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