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婆子脸拉的老长,敷衍地行礼:“陆夫人,灵堂到了,还请夫人轻声,莫要惊扰小姐亡魂。”
说完,径直离开了。
陆青菏点了点头,她的视线落在右侧的门板上,那里贴着一张黄纸剪成的长条。
引路纸。
她在心里想着,右手缓缓抬起,指尖就要触碰到那张黄纸时,有个声音从背后响起。
“你在做什么?”
她转头,看见的是一个中年儒生,鬓角已经全白了,面色憔悴,浓眉紧锁,一双眼睛深邃但是没有神采,眼眸里更是压抑不住的悲痛和怒火。
他又问了一遍:“你要做什么?”
陆青菏放下手,不卑不亢道:“孔大人,我只是好奇,这个引路纸真的能引渡亡魂吗?”
国子监祭酒孔祺冷声道:“你若是不动它,它自然能接引我的女儿回来。”
陆青菏却笑了:“那令爱要是真的归家,见着您这副模样,怕是要高呼,这不是我的爹爹了。”
孔祺一怔,难看的面色缓和几分,陆青菏这句话的语气和神态太像他的女儿了,让他紧绷的神经有片刻的松懈。
他斥道:“花言巧语!你是何人?今日孔府不接待外人,还不速速离去。”
陆青菏好笑:“孔大人,您下帖请我过来,却又不认得我,莫不是在特意戏耍将军府?”
孔祺想到昨日赌气下的帖子,有些耳热。
自帖子送出后他便后悔了,觉得何必为了争一时之气,扰自家女儿的头七不清净。
但木已成舟,他没脸做出讨回帖子的事,也心存侥幸,觉得将军府多半不会来人。
可谁知陆青菏偏偏不是个按照常理出牌的人。
他掩饰性的低咳了一声:“既然来了,那便为我的女儿上柱香吧。她身体不好,也没什么朋友,你的年龄与她相仿,若是她还在,或许会有话聊。”
陆青菏心里那点隐约的火气突然消弭了,说来说去,不过是个失去女儿的父亲。
*
她抬步进入灵堂。
铺着白布的供桌上摆着灵位、香炉、香烛、纸钱和两碟子点心。
陆青菏点燃三炷香,双手持香举过头顶,鞠了三次,这才将香插入香炉。
焚香过后,便是献上祭品。
供桌上一碟玉露团一碟云片糕,陆青菏刚将手伸向玉露团,一直乖乖坐在她肩头,沉默了许久的顾行洲突然凑到她耳边,悄声说了几个字。
“云片糕。”
陆青菏顿了一瞬,还是拿了一块云片糕,轻轻放在灵位前。
目睹这一切的孔祺眼眶却渐渐红了,外人只知道自己下衙时会为女儿带正明斋的玉露团,却不知女儿最喜欢的点心却是这普普通通的云片糕。
陆青菏转身,看见的就是这个疼爱女儿的老父亲饱含热泪,猩红着双眼盯着自己。
她忽然觉得自己之前准备的那些说词都没什么用武之地了,便直接从木箱中取出一个木偶素坯。
素坯是她连夜做的,四肢俱全,关节连接妥当,底色也漆好了,只余面上五官,一片空白。
她指了指肩头那个神形具备的小偶人,道:“孔大人,我来的匆忙,来不及准备吊唁之物,幸而会点偃师的手艺,如今想为孔小姐雕个偶人,不知能否提供一张孔小姐的画像?”
孔祺看着顾行洲版的小木偶人皱了皱眉,但自动把脸替换成自己的女儿后,又觉得很心动。
片刻后,陆青菏得到了孔家小姐的画像。
她对着画像,选了一只刻刀,先进行轮廓上的修整。
孔祺眼巴巴地在旁看着,他也是个丹青好手,看着陆青菏熟练地用刻刀调整好脸型,然后便是一层层打底上妆,期间不停换笔、调色、勾勒、细化……
他在心中感叹,这等技法确实精妙,难怪那小木偶做的活像个真人。
很快,别的五官都已经画完,只剩眼睛。
陆青菏却越发仔细。
她的额角渗出细密的汗水,此时也顾不得擦,观详了一番画像后,又问:“孔大人,您觉得您女儿的眼睛是怎样的呢?”
孔祺陷入对女儿的回忆,喃喃道:“窈窈是鹿眼,眼睛大而有神,瞳仁比常人稍大一些,难得清澈见底……”
在他的描述下,陆青菏眼前好似浮现一双灵动清澈的眼眸,正缓缓睁开,凝视着她。
她运笔越发自如,一笔一画都如有神助。
待最后于瞳仁中心点上那一点高光,陆青菏觉得自己仿佛进入了一个玄妙的境界,可以信手拈来,造神造物。
灵堂上挂着的白幡无风自动,她心有所感,掌心贴上小木偶人的心口,感受到那里有轻微的起伏——孔窈窈的魂魄归来了。
孔祺眼睁睁看着像极了自己女儿的小木偶人缓缓坐起,转动着那双鹿眼,四下打量,最终盯上了陆青菏肩头的同类。
他被这变故吓了一跳,不由自主后退几步,但很快发现,木偶的一举一动,表情神态,分明就是自己的窈窈。
孔祺见木偶嘴巴一张一合,却没有声音传来,忍不住发问:“窈窈在说什么?”
陆青菏的语气很平静,但隐隐藏着点风雨欲来的味道。
“她说,‘行洲哥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