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渐渐小了一些,但还在淅淅沥沥地下着。
她蹲在泥水里,伸出脏兮兮的小手,轻轻抚摸着石像冰冷的脸颊,又摸了摸那空洞的眼眶。
“要是……要是有眼睛就好了……”她喃喃自语,像是在对石像说,又像是在对自己说。
她环顾四周,想找点什么能塞进眼眶里的东西。
漂亮的石头?没有。野果子?烂掉了。花朵?都被雨水打蔫了,而且太小。
她什么都没有。
她只是一个孤儿。
只是一个孤儿。
一个连饭都吃不饱的孤儿,哪里来的朱砂笔或者宝石给娘娘做眼睛呢?
她看着自己脏兮兮的手,手指因为常年干活和营养不良,显得细瘦而粗糙。
一个念头突然冒了出来,简单又直接。
没有颜色,那就用我的颜色。
没有宝石,那就用我的宝石。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食指,犹豫了一下,然后张开嘴,露出细白的小牙,对着指尖,狠狠地咬了下去!
“嘶——”
尖锐的疼痛让她倒吸了一口冷气,眼泪瞬间就涌了出来。
鲜红的血珠立刻从咬破的伤口里渗了出来,像一颗小小的、饱满的红豆。
她顾不上疼,连忙踮起脚尖,小心翼翼地将那滴着血的手指,凑近石像右边那个空洞的眼眶。
鲜红的血珠滴落进去,浸润了那粗糙的石质内部。
暗灰色的眼眶里,终于有了一抹颜色。
“看!娘娘!你有眼睛了!”
她忘记了疼痛,高兴地叫了起来,苍白的脸上露出一个灿烂的笑容。
她连忙又去挤手指上的伤口,想让血出得多一点,快一点,好把左边那个眼眶也填满。
一滴,两滴……
鲜红的血滴不断地落入石像空洞的眼眶。
雨水混合着血水,在她看来,就像是娘娘流下了红色的眼泪。
她看着那有了“眼睛”的石像,觉得娘娘好像也在看着她了,不再是空洞洞的了。
她高兴极了。
但很快,她又不高兴了。
天上的雨虽然小了,但还在下。
细密的雨丝飘下来,不断地落在石像的脸上,很快就将她好不容易滴进去的血珠冲淡、稀释,顺着石像的脸颊流下去,变成淡淡的粉红色水痕,最后消失不见。
眼眶里,又快要变得空荡荡了。
“不行!不准冲走!”
她急了,徒劳地想用手掌挡住雨水,可是她的手太小了,根本挡不住。
她急得团团转,四下张望。
忽然,她看到路边生长着一种宽大的野芋叶子,被雨水洗得绿油油的。
她眼睛一亮,连忙跑过去,踮起脚,费力地折下其中最大最厚实的一片叶子。
叶子边缘粗糙,划破了她的手掌,但她毫不在意。
她拿着那片宽大的叶子,跑回石像边,小心翼翼地、踮着脚尖,将叶子盖在石像的头上,尽可能地遮住那双正在被雨水冲刷的“眼睛”。
好了,这样雨就淋不到了。
她松了口气,就那样一直举着叶子,像个小小的、固执的卫士,守护着石像“眼睛”。
雨,终于停了。
乌云慢慢散开,一缕金光穿透云层,恰好落在石像和她身上。
她累极了,又冷又饿。
举着叶子的胳膊早已麻得没有知觉,手指上的伤口还在隐隐作痛,因为失血和疲惫,她的小脸苍白得像张纸。
但她看着石像那不再空洞的眼眶,心里却充满了巨大的满足和安心。
娘娘有眼睛了,虽然是用她的血画的,虽然可能很快又会干涸消失,但现在有了。
有了。
她靠着石像冰凉的身体慢慢滑坐下来,蜷缩在泥水里。宽大的叶子依旧尽职地遮在石像的头顶,也投下一小片阴影笼罩着她。
她太累了,眼皮沉重得像是灌了铅。
“娘娘……”
她喃喃地,用最后一点力气低语。
“我有娘了……”
“娘…我好想你…”
她慢慢闭上眼睛,像是睡着了。
“娘也想你。”
“是女娲娘娘吗?”
“不,是素雪。”
女孩嘴角还带着一丝心满意足的、浅浅的笑容。
她已经听不到了。
她再也没有醒来。
失血、寒冷、长期的营养不良和巨大的疲惫,带走了这个十三岁孤儿微弱的生命。
她安静地睡在了她的母亲身边。
夜色缓缓降临,笼罩了这片饱经创伤的大地。
废墟、泥泞、斜倒的石像、以及石像旁那个瘦小安静的少女遗体。
万籁俱寂。
“小蛇。”
“她的第一声笑声是我的眼睛换来的。”
“我自然是她的娘。”
“你也只是个孩子啊……罢了。”
……
素雪…娘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