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他凝神思索时,卧室里传来一点轻微的布料摩擦的窸窣声,夹杂着软垫被踩踏的细微动静。
沈砚立刻警惕起来,操控轮椅无声地滑到卧室门口,手按在了腰后。
房间里的两只猫跳来跳去的。
卧室里只开了一盏昏暗的睡眠灯,光线将家具拉出长长的阴影。
一只胖乎乎的橘猫和一只灵巧的三花正在昂贵的波斯地毯上追逐嬉闹。
它们肉垫落地无声,只有偶尔蹭过家具时才发出一点轻响。
虞雪鳞醒了。
他就那么安安静静地躺在床上,睁着眼睛。
那只橘猫跳上床,亲昵地用它毛茸茸的脑袋蹭了蹭他冰凉的脸颊,发出满足的呼噜声。
虞雪鳞没有反应,橘猫倒也无所谓,端坐在他枕边,开始用舌头舔舐自己的爪子。
黑色的眼眸一眨不眨地望着天花板的某处虚空,没有丝毫焦距。
虞雪鳞的嘴角,竟然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极其诡异的笑意。
那笑容很浅,很飘忽。
那是一种无意识的,沉浸在某种未知状态中的微妙表情,配上他那张苍白失神的脸,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格外瘆人。
他就那样躺着,睁眼笑着,一动不动,安静得可怕。
沈砚被他这副样子结结实实地吓了一跳,后背瞬间冒起一层汗。
这时,那两只猫不知为何又打闹起来,这次打得格外凶,从地上蹿到沙发上,又滚到地毯上。
喉咙里发出威胁的低呜,打得空中都飘起了细软的猫毛。
“雪鳞?”
沈砚驱动轮椅靠近床边,声音不由自主地压低了,带着试探:“你醒了?怎么了?”
是在发呆吗?
没有回应。
虞雪鳞的眼珠连转都没转一下,依旧望着虚无的前方,嘴角那抹诡异的笑意丝毫未变,仿佛根本没听到沈砚的话,或者说,完全沉浸在了另一个世界里。
沈砚的心往下沉去,他伸出手,小心翼翼地在虞雪鳞眼前晃了晃。
依旧没有任何反应。
那双漂亮的黑眸像是失去了灵魂的玻璃珠子。
一种强烈的不安攥紧了沈砚。
“虞雪鳞!”
沈砚加重了语气,伸手轻轻拍了拍他的脸颊。
这下,虞雪鳞终于有了反应。
他的眼睫极其缓慢地颤动了一下,然后那双失去焦距的眸子一点点、一点点地转动,最终落在了沈砚脸上。
那眼神空茫而陌生,带着一种置身事外的疏离感,仿佛在辨认一个不太熟悉的人。
嘴角那抹诡异的笑意慢慢淡去了,但也没有恢复平常的神情,只是变成了一种纯粹的空白。
“……沈砚?”
他开口,声音带着一丝好奇,没有了往常那种或委屈或撒娇的语调。
“是我。”
沈砚紧紧盯着他的眼睛,试图从中找出熟悉的痕迹。
“你做噩梦了?还是哪里不舒服?”
虞雪鳞也直勾勾的盯着他:“噩梦?”
那只三花猫似乎打输了,它发出一声委屈的尖叫,它被咬掉了半个脑袋。
那半个脑袋以一种极其不自然的角度歪着,软塌塌地耷拉着。
三花猫十分不高兴地晃了晃,终于把那半个脑袋晃下来了。它用剩下的那只眼睛,哀怨地看向橘猫。
橘猫则是懒洋洋地卧躺下来,甩着尾巴,仿佛一切与它无关。
那只“剩下半个脑袋”的三花猫委委屈屈地凑过去,将自己柔软的身体和橘猫贴着抱在了一起,发出细微的、依赖的呜咽声。
掉下来的那半个脑袋竟然就在沈砚的轮椅脚边,发出极其细微的、如同婴儿哭泣般的嘤嘤声。
“沈砚……”
床上的“虞雪鳞”嘴角忽然又勾起那抹诡异的笑,他细细咀嚼了一下这个名字。
“很高兴见到你。”
“砰!”
子弹穿过了“虞雪鳞”的脖子。
“啊!”
沈砚坐在轮椅上,整个身体狠狠的震了一下。
我刚刚是睡着了吗?
他不安的看了看卧室里的虞雪鳞,依旧在睡。
沈砚却不敢再合眼,他就这样,直到窗外天色渐亮。
清晨时分,服务人员准时送来了早餐。
虞雪鳞被动静吵醒,脸色苍白,眼下有着淡淡的青影,对精致的早餐也提不起太大兴趣,只喝了几口牛奶就放下了。
“还是不舒服?”沈砚担忧地问。
虞雪鳞蔫蔫地点点头,没精打采地窝在沙发里,抱着一个软垫,眼神放空。
那种源自身体内部的空洞感和不适,显然比外在的寒冷更让他难以忍受。
沈砚:“宝宝,你要打会儿游戏吗?”
沙发上的人摇了摇头。
不知道为什么,看到虞雪鳞发呆,沈砚有点儿害怕。
上午过得平静却压抑。
虞雪鳞大部分时间都蜷在沙发上,时而摆弄一下沈砚手机里的单机游戏,时而又望着窗外发呆,情绪明显低落。
午饭时,虞雪鳞依旧食欲不振。
下午,谢景再次出现,身后跟着一名推着衣架的侍者,衣架上挂着晚上拍卖会所需的礼服。
“沈先生,小少爷,这是今晚的着装。”
谢景的声音一如既往地平稳。
“拍卖会将于晚上八点整开始,请提前半小时做好准备。苏总监会准时过来与你们汇合。”
侍者将一套做工精良的黑色西装递给沈砚,又将另一套白色西装、衬衫以及搭配的饰品展示给虞雪鳞。
虞雪鳞看着那套需要系领结、看起来就很束缚的白色西装,眉头皱得更紧了,脸上写满了抗拒:“我不想穿这个。”
“这是先生的安排。”
谢景的语气没有波澜,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意味。
“拍卖会场所有严格的着装要求。”
“不舒服……”虞雪鳞小声抱怨,求助似的看向沈砚。
沈砚知道这是必须的环节,他操控轮椅过去,接过那套白色西装看了看,料子极好,剪裁优雅。
“只穿一会儿,结束后就换掉,好不好?”
他放缓声音商量着:“你穿白色很好看。”
虞雪鳞撇撇嘴,虽然还是不情愿,但没再直接反对,只是情绪更低落了。
谢景交代完注意事项便离开了。
傍晚,苏明月准时到来。
优雅的女人换上了一身墨绿色的丝绒长裙,挽着发髻,耳坠上点缀着细碎的钻石,显得既高贵又干练。
苏明月还佩戴了一枚胸针,造型是一只缠绕着荆棘的小蛇,小蛇的眼睛是用极小的欧泊石镶嵌而成
好漂亮的胸针,沈砚也喜欢,如果小蛇是白色的就更好了。
沈砚决定等这件事情结束了,找苏明月要链接。
看到虞雪鳞蔫蔫地窝着,她脚步顿了顿。
“小少爷还是不舒服?”
她问沈砚,目光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审视。
“嗯,没什么精神。”沈砚答道。
苏明月走到虞雪鳞面前,蹲下身,与他平视,语气柔和了些。
“晚上需要坚持一下,跟紧我们,尽量不要离开视线,明白吗?”
虞雪鳞抬眼看她,没什么反应,只是又往沙发里缩了缩。
苏明月似乎想伸手摸摸他的额头,但指尖动了动,最终还是收了回去。
她站起身对沈砚说:“帮小少爷换衣服吧,时间差不多了。”
给虞雪鳞换衣服成了个不小的难题。
他本就因为身体不适而烦躁,对陌生的、束缚感强的衣物极其排斥,扭来扭去不肯配合。
“胳膊抬一下。”
“不要……”
“乖,很快就好。”
“勒脖子……”
“领结还没系呢。”
“你欺负我……”
沈砚耐心地哄着,手上动作却不停,几乎是半强制性地帮他把衬衫西裤套上,最后拿起那个镶嵌着细小蓝宝石的领结时,虞雪鳞彻底恼了,挥手就要打开。
“虞雪鳞。”
沈砚的声音沉了下来,带着一丝不容反驳的力度。
虞雪鳞动作一僵,抬头对上沈砚的眼神。
他抿紧了唇,虽然脸上还带着委屈和怒气,但到底没再反抗,乖乖让沈砚给他系上了领结。
穿好衣服的虞雪鳞站在灯光下,白色西装衬得他皮肤愈发白皙,黑发黑眸,五官精致得如同人偶。
沈砚也换好了西装,他坐在轮椅上,对着不高兴的小蛇勾勾手。
虞雪鳞微微弯腰。
沈砚伸出手勾住他的脖子,亲了一下并轻轻咬了一下他的耳垂。
“现在高兴了吗?”
“……嗯。”
七点半,他们准备出发。
谢景再次出现,沉默地在前面引路。
通往地下拍卖场的走廊漫长而安静,铺着厚厚的地毯,吸走了所有脚步声,只有轮椅轮胎滚动发出细微的摩擦声。
越往下走,那种力量被压抑的凝滞感就越发明显。
虞雪鳞紧紧跟着沈砚的轮椅,神色好了一些。
他好奇地四处张望。
“沈砚……”他小声唤道。
“嗯,我在。”
沈砚握住他的手:“好老公,跟紧我。”
拍卖场的入口是两扇厚重的、没有任何标识的黑色金属大门。
门口站着两名穿着黑色劲装的守卫,他们仔细查验了谢景递出的黑色卡片。
又用一种散发着微弱蓝光的奇特装置扫过沈砚几人全身,确认没有携带异常能量或违禁品后,才推开大门。
门开的瞬间,一种混合着冷冽香氛、旧纸页和微弱尘埃的气息扑面而来。
那是一个下沉式的圆形大厅,设计得像古罗马剧场,中央是明亮的拍卖台,四周是一圈圈逐渐升高的座位。
光线昏暗,只有每个座位区有着微弱的光源,营造出一种隐秘而压抑的氛围。
大部分座位上已经有人,皆衣着体面,但彼此之间很少交谈,即使说话也压得极低,整个会场笼罩在一种奇异的、令人窒息的寂静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