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记得换药。”
“好,记得了。”
何暮回复完信息,接过助理吴迪递过来的文件,准备稍后开会要用到的资料。
自上次医院一别,她和简和沉没再见过。但他每天早上九点都会发来一条短信提醒何暮换药,谨遵医嘱,雷打不动。
是的,短信。
简和沉在美国出生,幼年曾短暂随母亲在中国生活过一段时间,直到10岁再次随母亲离开中国之后,就再也没有回到国内长时间生活过。
他在国内并没有什么需要频繁联系的朋友,与学术同行偶有交流也是通过邮件,因此对国内的即时通讯软件并不熟悉。
何暮是从医院回来的第二天早晨收到简和沉的第一条短信的,同样只有四个字,“记得换药。”
她当时甚至恍惚了一下,以为是什么新型诈骗套路。
还好立刻又收到了第二条,“我是简和沉。急诊挂号时看到你的手机号,没有经你同意,擅自打扰,抱歉。”
在微信的用户数量几乎已经等同于中国人口总数量的今天,使用短信交流实在是一件稀有到有些荒谬的事情。但如果对方是简和沉的话,似乎又合理许多。
何暮忍不住摇头轻笑了一下。
“没关系,我会记得换药的,谢谢你。”
她想了想,又加了一句,“如果不是你提醒,我真的忘记了。”
自此之后,直到今天,每天早上准时准点,何暮都会收到简和沉的提醒短信,比闹铃还准。
吴迪把文件递给何暮之后,眼神忍不住往她手机上瞟了瞟,好奇的又带点惊讶问了一句,“暮总,您在跟谁聊天啊?怎么还用短信?”
何暮翻文件的手顿了一下,并没有立刻回答。吴迪却以为何暮不高兴了,连忙道歉,“对不起对不起,暮总,我不是故意看你手机的,就是刚刚不小心扫到,一时好奇…..” 她越说声音越小。
何暮确实不喜欢周围人随意窥看她的手机或者电脑的屏幕,抛开隐私不说,她始终觉得这种行为不太礼貌。但这会儿见吴迪是真的有点害怕,也无意为难一个小姑娘。
于是抬起头朝她安抚地笑了笑,“没事,一个国外回来的朋友,用不惯微信。”
吴迪点点头,略微松了一口气,转身手脚麻利地开始收拾桌子上其他的文件资料。
平心而论,何暮其实是一个很好的老板。她从来不拿架子,待人随和,也从来不会乱发脾气,即便是真的有同事犯了错误,也是就事论事。入职两年多,吴迪从从未见过她大声训斥过任何一位员工,可就是莫名的有些怕她。
吴迪刚入职的时候正赶上公司在做一个很大的营销项目,当时的负责人据说是何暮专程从外企高薪挖过来的人才。
但那人大概是从大公司到创业公司,难以避免地带着一些过人的优越感,觉得随便写个方案,就足够这些小公司的员工以及年纪轻轻,没见过世面的老板奉为圭臬。
他带着这种想法工作就难免懈怠,也难免眼高手低,方案交上去的当天下午,他就被何暮叫进了办公室。
何暮没说什么,只是让他再讲解一遍自己的方案。这位经理侃侃而谈,自信满满,但面对何暮提出的问题,要么表现出一副“你不懂,这不是问题”的态度,要么顾左右而言他,完全说不到点子上。
何暮全程都保持着微笑,不反驳,不追问,甚至在送他出去之前,还笑着说了一句,你的方案不错。但第二天就让HR约谈了这位经理。最后这位试用期都没过的高级经理,只拿了不到一个半月的高薪就离开了公司。
这件事大概给吴迪留下了阴影,所以她虽然相比于其他同事和何暮更亲近一些,有时面对她仍然难免心里忐忑。
何暮总是笑,高兴也笑,生气也笑,满意也笑,不满意也笑。吴迪时常分不清,她笑过之后的下一秒是又要发一笔数额可观的红包,还是语气温柔地说,“吴迪,你明天不用来上班了。”
可怕归怕,吴迪也是真的佩服何暮。
何暮其实比吴迪大不了几岁,吴迪本科毕业刚入职的那一年,何暮也才硕士毕业不久,刚从澳洲回国,同年便创立了Deep Gloam 这个香氛品牌。
她有创意、会讲故事、懂营销,Deep Gloam概念新颖又定价合理,没有大多数高端香氛品牌一样夸张的品牌溢价,因此首批上市的新品便大受欢迎。其中一支叫做“威尔士亲王台13号”的香水更是一度卖到断货。
Deep Gloam一炮而红,当时正值国内娱乐市场盛行,何暮甚至受邀参与过几档综艺节目。她足够年轻,也足够漂亮,海归硕士,学历亮眼,又是时下火爆的香氛品牌创始人,一亮相便吸引了足够多的话题。
Deep Gloam也因此热度持续上涨,时至今日,已经是年轻消费群体中认可度极高的品牌。
今天何暮要开的是年中总结会,需要根据一、二季度的市场表现,进一步调整年初制定的三、四季度的品牌规划。
9:55时吴迪准时来敲门提醒,“暮总,还有五分钟就到开会时间了,其他人已经在会议室了。”
何暮点头,“我们也过去吧。”
走出办公室,何暮脚步顿了一下,看向了左手边工位上一个年轻的女孩。
公司正常的上班时间是十点到十点半之间,一般大家都会在十点一刻左右陆续到岗。因此这会儿除了参会人员,办公室还空荡荡的。
女孩叫琪琪,是吴迪的实习生,替她分担一些琐事。
吴迪见状悄声道,“不是我要求的,她有心,知道今天有早会,自己很早就过来了。我到的时候文件都打印好了。”
何暮点了点头,转而朝看见她有些紧张的女孩笑了一下,“琪琪,你也一起来开会吧,帮吴迪一起做一下会议记录好吗?”
那位叫琪琪的女孩一下子有些受宠若惊。她知道今天要开的是公司全年度最重要的会议之一,原本不会让实习生参加。她转头看向吴迪,见对方鼓励地朝她点了点头,她这才一脸高兴地重重点头,“好的,谢谢暮总!”
何暮笑了笑,“走吧,一起去会议室。”
到会议室时,何暮先让吴迪和琪琪一起,分好了给大家点的咖啡。这是何暮的习惯,如果安排了早会,就一定会给所参会人员准备咖啡。
“市场部先说吧。”何暮坐下之后直接切入正题。
市场部总监王天清了清嗓子,“我们先从整体洞察开始。销售额方面,今年第一、二季度比去年同比上涨了8%,而且因为二季度营销计划的调整,我们的实际营销成本比先期预算节省了将近30%,所以整体的利润也有显著上涨。具体的数据财务部应该会给您提交详细的报表。但是……”
他看了何暮一眼,见她表情并没有什么变化,才话锋一转接着道,“二季度的情况特殊,您受邀参加的那档综艺节目讨论度不低,我们借力打力,才省下了大量的营销成本。但这个不是常规事件,所以下半年的营销成本率不可能和二季度维持一样的水平。另外最主要的是,销售额虽然同比仍然有小幅度的增长,但去年同一时间段比前年同比上涨的幅度是38%。”
“增长疲软。” 何暮看着手里的报表说。
王天点头,“看数据反馈的话,已经出现比较明显的增长疲软了。而且如果看单一产品的销售额占比,‘威尔士亲王台13号’仍然一枝独秀,甚至占据了全线产品总销量的65%。这种营收结构其实并不合理。无论是拉动新消费者,还是刺激老消费者的活跃度,我们都不能这么高度地依赖一款产品。”
何暮表示认可,“扩大营销,研发新品,拓展渠道。说到底产品研发是核心。香氛产业产品更新速度快,我们近几年一直推出新品,但市场表现和‘威尔士亲王台13号’相比都差得太远。”
产品策划部门的总监李渝皱着眉,语气有些无奈,“这确实是一个困境。现在市场上几乎所有同类型的品牌都不会雇自己的调香师。品牌只出概念策划,把需求提给合作的香料公司,剩下的调香、香精香料采购、生产全由香料公司负责。中高端香水市场的调香和生产几乎都被欧美那几家大型香料公司垄断了,我们一直合作的欧华仕也是其中之一。”
她皱着眉叹了口气,“他们有完整的产业链,确实省心省力省时间,但这种产业化的公司,调出来的香难免公式化严重。有的时候也并不能很精准地表达我们想要概念。像‘威尔士亲王台13号’这种作品,实在是可遇不可求啊。”
公关部的一个经理周周自Deep Gloam成立时就跟着何暮,闻言若有所思,“我记得‘威尔士亲王台13号’不是欧华仕的调香师调的吧?是我们提供的配方,他们只负责生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