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为休憩得实在早,又垫了肚子,那点零星的睡意也尽数消散,对于这夜半送他吃食的好心人便十分好奇。
正思虑着,他照耀周身的烛光忽而一闪,耳边穿过一簇微弱的细风声,如淡漠的烟霭,偏偏循光折射出绚烂的虹彩。
门边硕大的阴影轻颤了颤,浔鹤才后知后觉那里本该是有个人的。可风声过后的一瞬,他只看到一片飘散的衣角循风而过,像是从未出现过的,一阵看不见摸不着的幻梦。
以浔鹤的敏觉,他应当早该发现门侧有人的;这无关是否有困意,只是习武之人,应有的警醒罢了。
他虽无法握剑挥拳,可多年来养成的耳力与直觉却不会就此消弭,可如今竟对这身影毫无觉察,实在是不应该。
除非他们太过相熟,以至于他早已熟悉那人的气息,能够确幸那人不会伤害他。
可细细想来,这世上似乎是没有这样的一个人的。
能够无论在什么环境、什么立场之下,都坚定不移选择他的人。
曾经或许是有那么几个人,可他们亦或是走了,亦或是站在他的对立面,只将诸多的苦痛都交予他来承担。
利刃早已陷入柔软的心脏,在其中剜下一道裸露的口子,多年来都无法愈合。
所以浔鹤只能将这一次的不察归咎于那位送吃食的好心人,是太过了解他,这才叫他一时不曾发觉。
至于此人到底是燕烟,盛泷还是陆……
其实也没那么重要了。
陆池鱼坐在燃着的篝火旁,静默地看着火舌颤动。
盆底沾着些焦黑的污渍,在炙烤中散发出似有似无的焦甜气味。
他一连烤了许多红薯,却只有一只像贺寻先前给他的那样,是软糯的,香甜的,外壳酥脆,内里却还是泛着湿润。
他不曾告诉贺寻,那是他吃过最好吃的红薯。
他小时候自是吃不上这样正对火候的,能吃上一只凉透的亦或是干硬的已是不错了,所以他根本不知道烤红薯竟能有这般滋味。
自他长大了,各种珍馐美食都往饭桌上送,又有谁人会把这上不得台面的东西送来,让陆池鱼龇牙咧嘴地剥着皮,叮嘱他趁热吃呢?
当然,他并非贪食之人,可不会缠着贺寻,或是叫来店家特地烤一只出来。
只是白日里就见贺寻神色恹恹,并没有什么食欲。这到了晚上,更是随便糊弄两口就再不吃了。
若说是吃饱了,无疑太过荒谬;所以……只能是给气饱了。
贺寻在睡前或许再不吃下东西,可醒了之后定然饥饿。
本想另备些饭菜,却不知他何时会醒。到头来若只能吃些凉透的饭菜,只怕会让人更为生气。
夜色已晚,店里的伙计也都回去休息了。陆池鱼只找到一袋红薯,这起码是个不用起锅烧油也能饱腹的吃食。
于是他就这样坐在篝火旁烤着烤着,不知将多少红薯烤成了焦炭。
好不容易能确定个大概烤熟的时间,成品却不似贺寻之前给他的那般显现出橙红的湿润,而是干硬得噎人。
就这样试了许久,他才发觉细条状的红薯更不容易干瘪;在掌握好火候之后,终于烤出了与先前一般质地的报恩红薯。
他不顾炽热的将红薯握在手中,在贺寻的厢房门口张望着,隐约看到床榻上的人翻了个身,似乎是将醒的迹象。
于是在点燃灯烛再放好红薯之后,陆池鱼便蹑手蹑脚退在了门外,看着人吃完了,才悄然离去。
他备下好菜,又……弄疼了贺寻,偏偏只能让人吃些清淡的,确实是不该。
所以在夜晚送人吃食,也是他应做的。
当然,没有必要让贺寻知晓这个人是他自己。
因为怀霁将军陆池鱼本不会这样做。只有属于黄金将军的小鱼,才会剥开鳞片,展露出最温情的细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