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最后,浔鹤竟莫名其妙成了那个衣衫不整的人。
若向不知情的人说明胸前衣料被扯掉的因由,想必无人会信。因为此事说来,确实太过不可思议。
可偏偏是这样与人对峙的时候,浔鹤既要制住心绪不宁的韦应是,还要静下心来,装作什么事都不曾发生过。
“贺寻,你没事罢。”
陆池鱼微微侧头,却不敢有太大的幅度,故而看不到具体的情况。
而从浔鹤的角度来看,只能瞧见一道凌厉的下颚线与那条断得明显的眉;至于那话语的温度,早淹没在寂寥的风里,显得毫无波澜。
“我没事……别看我了,关于宫殿里的人,你可有头绪?”
浔鹤一只手捂着胸口,另一只手攥着韦应是,带着那人的身体转身向后。
宫殿里的人至今为止只放出过致命的两箭,其余的攻势都是以驱逐为主,想来并不是真的要他们的性命。
可对于隐在暗处的人,只知道他们躲在宫殿里放箭,至于还有没有其他同伙,又身处何地,就成了未知数。
如果再来一伙人,自台阶处逼近偷袭,便是腹背受敌了。
介时受些小伤已是最好的结果,若被挟以为质,后果更是不堪设想。
所以浔鹤只能将后背交给陆池鱼,因此以防可能的偷袭。
他根本来不及细想为什么重新给了这个出卖自己的人一次机会,可身体早已先一步头脑做出反应,杜绝了后悔的可能。
浔鹤再往后退了一步,后脊贴上了一面坚硬的身躯,一点温热透过衣料,给他带来一种极为奇异的感觉。
他还来不及思考更多,手里已被塞上了一把轻巧而又细长的匕首。
那只手隔着衣角,轻敲着他清瘦的手腕:“保护好自己,不要逞强。”
“有我在。”
浔鹤在听到这句话的时候,先是惊诧,而后却是打心底里的,为自己那点心软感到好笑。
都什么时候了,他竟还是喜欢听这些花言巧语。就是这样一双看起来无比真挚的双眼与千千万万句听来无比由衷的话语,最终却化作利刃,一回一回地尽数扎进他的身体里。
一想到那一瞬的恻隐,浔鹤甚至想什么都不顾了,不要为死去的苍凌军复仇,更不要拯救苍凌被奴役的遗民,只将刀刃插到陆池鱼的心脏里面才好。
好让他知道,这颗善于伪装的心,究竟与旁人有什么不同。
以至于让自己一次又一次的相信他,就算在现在,也控制不住内心中最深处的冲动。
可是……可是陆池鱼欠他的实在太多太多,可是一刀、一命所能抵消?
所以在最后,浔鹤只是奋力地拔出刀鞘,用双手举起这把泛着银白光泽的长匕首,朝着空无一物的前方虚虚斩下一刀。
或许终有一日,他会那么做的,只是现在还不是时候。
纵使是一把匕首,浔鹤想要灵活掌控,也需要双手一齐用力才行。
他的剑法与刀法早已生疏得不能再生疏,除了在脑中描摹曾经挥过无数次的招式,便只能靠这幅身躯残余的身手与蛮力来抵抗这未知数了。
“哒,哒,哒……”
是皮革摩擦地面的声音。
步伐紧凑,由远及近,正是有人从阶下走上来。
浔鹤高举匕首,面上却毫无慌乱,那双平日里看起来深沉如海的蓝眸里,透露着几分藏匿不住的锐利。
“是何人擅闯青城关……”
来人声音低沉,面容普通,是寻常中原人的样貌。可他身上穿着的,分明是苍凌军的服饰!
那套盔甲被保存得很好,在灰暗的天色里甚至显得熠熠生辉,根本让人想象不到这是十年前的旧物。
所以这些人是……
既大概知晓这些人的身份,浔鹤激动之余便有了些许头绪。
他不能当着大家的面道出他曾经的身份,毕竟黄金将军战死在青城关是大家深信不疑的事实,而且尸体也葬在齐国境内,无论是齐国人还是苍凌的遗民都不能否认。
那人既穿着苍凌的军装,虽仍以此“装神弄鬼”,但已向他们袒露了身份。
此时却说自己的苍凌人,甚至还是他们那位战死多年的黄金将军,便显得太过虚假了。
既不能三言两语说明事实,又不能直接表明自己的身份,就只能从其他地方入手了。
对了,那柄剑……
那柄系着黑带的剑,浔鹤既觉得熟悉,自是曾经见过的。这把剑如今在苍凌人手中,又被这样供奉着,他的主人就是……那个人。
可青城关一役,他没有见到过那个人的身影。除非……除非在他昏迷之后……
“你们是许元今的人。”
浔鹤这句话说得极为确定,可这样一来,有些事情的走向便有些说不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