浔鹤转醒的时候,总觉得有什么东西一直盯着自己。抬头一看,只见陆池鱼眼下浮起一点青紫,像是许久不曾睡好一般。
不知怎的,浔鹤不大喜欢这样的眼神,更别说他根本不知道陆池鱼就这样看了他多久。这种不曾被知晓、掌控的未知,让他很不好受。
既然醒了,他便支起身子与人拉开距离。但仍面对那赤裸裸、仿佛要隔着衣装要将人看穿的注视,浔鹤便想说什么来转移注意力。
“盛泷的脚或许好了。”
陆池鱼半身倚在车沿,手肘正撑在那狭小的桌上,答得漫不经心:“嗯。”
“我们要不要去白云村看看?”
“嗯。”
“那……要不要提前定一辆马车,介时回去便不用挤着了。”
“嗯。”
浔鹤觉得眼前人已化作一方屹立不倒的石雕,只会“嗯嗯”作响。
可那簇火辣辣又毫不遮掩的注视,他分明能察觉到,却觉得极是尴尬,只能微红着脸侧过头去。
“姓陆的你有没有在听我说……”
陆池鱼只是笑着眨了眨眼,那乌黑的眸子里透露出几分不该属于他的狡黠,这时还真像个二十出头的少年郎。
“都听阿鹤的。”
浔鹤难免给人脸色,一面又担忧起来:“这来去花了那么多时间,会不会影响……”
“不会。”陆池鱼终于出声打断道。
其实他依旧能感觉到眼前人的恨意,只是浔鹤初醒的时候总像是脑中混沌般,话多些,又更有生气些。
不过倒不尽是这些缘故。
浔鹤有求于他的时候,便显出这跳脱模样,两人之间的关系霎时间像是没了丝毫隔阂,仿佛这些年的一切都不曾发生过。
不过陆池鱼倒乐意被浔鹤这样麻烦着,毕竟这样的小事对他来说,只是挥挥手指的小事。可就是这样的小事,能让他的阿鹤高兴。
又有什么能比阿鹤高兴还能重要呢?
陆池鱼是这样想着,但车厢内的气氛又倏然冷了下来,他只看见浔鹤靠在另一边的小榻上,掀起帘子在看外头的景致,而那秀气的眉目又微蹙起来。
“你知道我为什么那么讨厌韦应是吗?”
陆池鱼这话说得轻巧,又带着几分嘲笑的意味,像一只羽毛挠着人最容易瘙痒的地方,听起来就不大令人舒心。
浔鹤倒是不知他为什么在这时候说起这事出来,韦应是……分明和方才租定马车一事没有丝毫关联。
不过这时候既抛出这个话题,他便只能抬眸朝着人点了点头,示意眼前人说下去。
“当初与我一起来军营的那个少年,就是他。”
陆池鱼仰起头,微眯着眼,像是在唏嘘着些什么,可想了半晌,却只是笑。
“如果我说,我从无害你之心。而关于青城关的情报,却是他设局交给我,让我在不知情的情况下再交给你,你可信?”
其实关于韦应是,浔鹤还真没对他有太多的印象。
毕竟那会儿他陆陆续续收留了许多孩子,能妥善交给百姓们抚养的,便都带着抚养应需的钱财给交出去了。
至于那些交不出去的,便安置在军营。像韦应是这样的有许多,多到他早就记不清了。
而像陆池鱼这样贴身教导的,却只有他一人。可这是这分恻隐,竟让自己陷入这万劫不复的境况。
他一时间却不知说些什么,而陆池鱼的话倒是密了起来,像是要把多年来强加在他身上的怨怼都发泄出来。
“对于大齐来说,我或许是个叛徒。我承认我接近你最初的目的,确实是想要获取你的信任,暗自传输情报。”
“可人心是肉做的,你对我好,我岂会不知。到后来,我便再没有和那些接应的人联系了,我是真的想作回小鱼,也只想成为小鱼。”
“而韦应是有他的苦衷,便一直与他们保持联系。那封密信,便是他趁我只有一只眼能够视物,又还患病的缘故,拌了我一脚,让我亲自将那难以察觉的裂隙摔裂,掩盖过最后的马脚。”
“当然,那封密信终是我亲手给你的,可我并没有害你之心……我是真的想,就这样永远在你身边,做个小卒,便就……幸福了。”
浔鹤一直以为是陆池鱼伪装得那么好,那黑亮眸子里的崇敬的亮光,那一句句听起来真情实意的话语,一点一点都是一个十三四岁的孩子装出来的。
只是最深切的伤害,往往来自最亲近的人。
他们的关系好到人尽皆知,便有了他人可以利用的机会。
倒是不想韦应是如此畏缩的性子,小小年纪却又如此缜密的头脑。
想到那时候的陆池鱼相信他的所说所做,又料到自己一定相信陆池鱼,这才暗自设下这样一个滴水不漏的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