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以韦应是初见他时那犹如耗子看到猫的眼神,来青城关时的魂不守舍、疑神疑鬼,都是有迹可循,只是他不曾想到这方面而已。
“可是陆池鱼,你有退路啊。苍凌若是胜了,你大可以不回去,一直留在我身边,就这样骗我一辈子。”
“而苍凌败了,你便是设局将我拉进青城关的最大功臣。”
“你占尽了最大的好处,到头来却还要说在我身边一直陪着我,说你爱我……”
“黄金将军最爱重的少年,却是留着齐国皇室血脉的人……你要让我怎么想,怎么原谅你。”
浔鹤不似陆池鱼那样说得深情,只是连那眺望风景的头都没有动一动,仿佛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
“可我……可我也不想成为那个男人的孩子。可我生来就是这样了,母亲自刎,生父又如此厌恶我,兄弟们也是百般欺辱我……除了那一点血脉,我便是与他们毫无瓜葛……”
他能听到陆池鱼的声音颤着,那一双有力的大手正捧着他苍白的指节,一面抖着,一面轻按着。
浔鹤一时竟挣脱不开。
“若我向你摊明了身份,你会不会杀我……”
你会不会杀我……
会不会杀我……
杀我……
浔鹤突然觉得心中像是有什么东西震荡起来,掀起滔天海浪。
他先是黄金将军,再是……浔鹤。他戴上面具,便无论如何,都要为家国而战。
那些齐国的寻常士兵,他况且能想到他们的苦衷,能放便放了。
可是那齐国皇室的人,哪管是白发苍苍的老者,还是咿呀哭啼的婴孩,无论是否亲手沾染这分罪孽,但只要让浔鹤看到,便只有死路一条。
他是心软,他是优柔寡断,可在这种大事上,又怎会不知孰轻孰重?
他作为黄金将军也好,作为苍凌的三皇子也罢;就算他只是一个最最寻常的苍凌百姓,在那样家国受辱的情形下看到齐国皇室的人,都要亮起刀剑拿起锄斧,将他们砍成血沫才好。
若在当时就知道那个巴巴望着他的小鱼是齐国王爷的儿子,他想不出什么理由,能什么也不顾的,将人赶回齐国去。
陆池鱼的出现现在想来也是有理可循,所有的一切从头到尾都是为他专门设置的圈套罢了。
而陆池鱼对齐国的反水,只是其中最微不足道的细节而已。
甚至正是因为这无可料想的、双向奔赴的细节,却让这为他量身而制的计划变得更为周全。
只要陆池鱼不暴露,只要陆池鱼在他身边,这个威力猛烈的炸药便一直存在隐患。终有一天,会让他得到粉身碎骨的下场。
也就是现在的浔鹤所经历的。
他只要知道陆池鱼的真实身份,便不可能再给他一条生路。
“我会杀了你的。”
浔鹤回头,却轻易地甩开那两只握着他手指的手。
“你爱上我,是变数,仅此而已。你敢说你从头到尾,都不曾揣着害我之心吗……你方才所说的承诺,不过是递给我密信的时候,不想着害我而已。”
“你我站在敌对的立场,又隔着血海深仇……唉,谈什么情爱呢。”
浔鹤收敛平日里一贯的轻快,终于像个长辈一般,轻笑着拍了拍那比她要大许多的手。
“我们的结局,不是你死,便是我亡。”
陆池鱼说出那句话的时候,多希望浔鹤能说不会杀他,不会杀他……可他也知道,这只不过是他最奢求的幻想罢了。
是啊,浔鹤再爱护他也好,再心疼他也罢,可若是连隔着血海深仇的仇人,都能因为这些实际上最不该出现的情爱而放过的时候,那才最荒谬、最可笑。
他向浔鹤讨了个最不可能实现的东西,却又是他梦里,一次又一次,想要抓住他的东西。
只要他的身份暴露,黄金将军必然会杀他。
当年的他与韦应是对峙的时候,他也说过这样的话。
小鱼与黄金将军,陆池鱼与浔鹤,他们隔着血海深仇,他们,不是你死,就是我活。
陆池鱼就这样看着那苍白又泛着无力的手掌轻拍着他,脑中却是止不住的荒唐念头。
“那就让这一天来得晚一些……”
我不奢求你的原谅,也不期望你能爱上我……可我会默许你所做的一切,包括复仇,也包括……杀了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