浔鹤再没有说话,只是不去看他,沉眸思虑着刚刚那番话。
陆池鱼没有陷害他之心,他多年来的怨怼竟怨错了人。
他每每入梦,总能在那黑暗的梦魇里看到那个神色决绝的少年。
因为少年的来到,周围那些包围他的人便如潮水般退去。他抬起眼眸,只能看到那个少年一步一步的,再没有顾虑般的走到他身前。
少年人说:“将军,你降了罢。”
讶异、惊悸与枉然无比细密地裹挟着他,让那藏在层层盔甲下的心脏变得无比沉重,却又单薄。
他每每想来,其实关于齐国人对他凌虐,从这时候便就开始了。
是陆池鱼先往他心上插了一把无形的刀,再由那些记恨他的齐国士兵再往他的躯体上用兵器用拳脚,砸下一个又一个创口。
可陆池鱼却告诉他,那个向他传递情报的人是韦应是,他这才发觉,那么多年来,竟是一场荒诞的误会。
浔鹤是恨齐国皇室的每一个人,也不会因为陆池鱼那些年来给了他独一无二的体会,便对他网开一面。
可那些不是他、不属于他的事情,浔鹤怎可能将它们心安理得地强加到一个无辜之人身上呢?
浔鹤最恨陆池鱼,先是恨他的背叛,恨他的伪装;再去恨他的身份,恨他骨子里那磨灭不掉的血脉。
可是那所看到的事实与一字一句的澄清,才让他发觉,自己竟在陆池鱼身上强加了那么多不应有的恨意。
浔鹤最讨厌被冤枉、受屈辱,为那些根本没那么重要的所谓“罪过”而被他人误会看轻。
可到头来,他却成了这无端施加罪过的人,成了他曾经最讨厌的人。
但陆池鱼作为小鱼而言,其实并无错处。
浔鹤该恨的,也不是那个陪伴他、鼓励他,眨着眼睛仰望着他的少年。
他要恨的,只是那血脉的连接,那齐国的皇室,做下如此罪恶的决策。
而陆池鱼又变成被罪祸殃及的池鱼,无论如何挣扎,都逃不出那禁锢他的那一方天地。
“神医,没想到您还信佛呀。”
残破的庙里烛火摇曳。恰是这阵不知从何处传来的声音过后,竟起了风,将佛台上的灯烛又吹灭几根。
那跪在蒲团上的人显然被这突如其来的人声给惊了一惊。不过凭着那佛台上微暗的烛光,还是看清了来人。
“大晚上的,风公子在这里是有什么事吗?”
这位风公子闻言只是挑了挑眉,神情有一瞬的不快。又轻笑着挥开手中的折扇,从佛像身后走了出来。
“唉,这黑灯瞎火的,神医还能知道是我呀。”
这言语中分明透露着几分委屈,像一个贪玩要捉迷藏的孩童轻易被大人发现了。
老贺叹了口气,转头虔诚地朝着佛像拜了三下,再掸着衣衫上的灰,起了身。
“夜露深重,您无事便回去罢。”
自浔鹤、燕烟去了京城,他本就无事可做;平日里给村民们看看病,再种花养草,研究些新的东西,日子过得倒也惬意。
只是前些日子燕烟带着一个断了腿的男人回来了,那人的腿像是被什么砸断的,反而比摔伤折损更要棘手些。
好不容易理下几个疗养的周期,再加上那男人本就年轻,疗愈的能力比常人还要快些,那断骨处长得已然不错。
按这样下去,只要再过月余,便能彻底长好。
那长好了的腿虽不比常人,但并不影响寻常的行走跑跳,只要节制即可。
老贺好不容易忙完这遭,却遇见这位风公子。
这位公子是京城人士,大抵是个富家公子,有钱有闲,来此处游山玩水之时正好碰上老贺。
风公子爱玩许多东西,手里竟有许多不知名的毒药,说是用来防身的,不过并没有配过解药。
而老贺酷爱钻研药理,平生都没有一下子见过这般多的毒药。
见了这风公子(其实是看上他的毒药了),便是见了知己,两人便常常相见,每每都相谈甚欢。
老贺便能从他手上拿到不少不流通在世面上的毒药,日子就变得充实许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