刚想把人喊回魂,陆池鱼却突然开口道:“附近可有庙或坟地?”
白云村的村民一向自给自足,老贺没必要另外准备吃食接济他人。
燕烟既然问了村里的人,且并没有人见过老贺,那他必然是心中有鬼,避着他人走的。
那做什么事需要这样偷偷摸摸……
听闻老贺曾有一位亡妻,若说他掩人耳目偷偷祭奠或是去庙中请愿,带着吃食,便就说得通了。
“坟地……这里不曾有。倒是隔壁山上有一座破庙,不过荒废许久了,平常没什么人会去。”浔鹤补充道。
听陆池鱼这般说了,他心中俨然想到了这点。不过联想到那破庙本就荒芜,村民定然不会特地去那里瞧看,便还真是个可疑的地方。
就留燕烟在村中继续询问,再通知岳朔寒、韦应是二人在附近找寻;而浔鹤便带着陆池鱼,去那破庙上看上一看。
浔鹤是不曾去过那破庙的,毕竟他从来不信什么神佛。好在那山路还算好走,庙也修得不高,再加上由精力充沛的陆池鱼这样一路拉着,便很快到了地方。
那庙实在不大,除却外头有一圈窄小的围墙,便只剩一个摆放佛像的正殿。
能一眼看到佛像,是因为庙门与殿门都这样大喇喇地敞开着;这般景象,绝非空置许久,而是不久前便是有人来过的样子。
浔鹤刚想往前走去,陆池鱼却拉过他的手,往后收了收:“我先走。”
浔鹤依言点了点头,便乖乖跟在陆池鱼身后,享受着引路的服务。
佛像前的桌案上供着几只摆好的馒头,旁有几碟小菜,还不曾落灰,显然是新鲜的。
而最为奇怪的是,那佛台上竟留有一只灯烛,火光摇曳,不曾熄灭。
浔鹤惊愕地看向脚下的蒲团,却看到一抹干涩的血迹。
只是那血迹很长,一点一滴细细延续,直到被光影遮住。
他跟着陆池鱼走到后殿,看到一个蓬头垢面的人正靠在硕大的佛台后,歪着脑袋,下颚与衣衫上竟是血迹,俨然是没了气息。
陆池鱼还走向前去探人的鼻息,不嫌脏污地替人将蓬乱到面前的发抚到而后。
但那个身影,浔鹤一看便知是老贺。
无需细看五官,琢磨衣装,便是看那身形,就能认出他是谁。
“是谁做的……老贺他怎么可以这样死了……”浔鹤的声音断续低沉,却极其有力,显然是愤怒至极。
陆池鱼看着眼前人双手攥握成拳,边缘泛着白,还隐隐抖动起来,不过多久,便有殷红的血珠顺着掌心流淌下来。
也不顾身上华贵的布料,陆池鱼用那脏了的手在上面细细抹了抹后,便起身挡住了浔鹤的视线,轻轻地将人靠在自己的怀里,再用手去掰直那早已陷入掌心皮肉的指甲。
他只能在他身旁默然相陪,毕竟在浔鹤眼中,老贺或许早就是如父亲般的存在了。
但他并不知晓至亲离世的感受,毕竟他的母亲死得这般早,而他那两个亲缘单薄的哥哥更是死有余辜。
但他知道黄金将军死讯的时候,却觉得霎那间,便是连天光都尽了。
看着阳光却感觉不到丝毫温暖,那光亮分明照在脸上,却不觉刺眼;眼前分明还有斑斓的色彩,却与黑白没什么分别了。
他那时候不想着生不生,死不死,只是觉得一切都像一场光怪陆离的梦,终于撕裂了虚伪的装饰,露出那最可恶的阴霾。
或许浔鹤也是这样想着的,陆池鱼便这样看着怀中人无声地落下一滴又一滴硕大而又晶莹的泪,温热地流向两人紧紧相贴的衣襟上,让那炽热在一时之间,要他们共享。
陆池鱼没有说话,只是用那温柔目光静静地看向怀中人。直到浔鹤的手指不再发力,陆池鱼才放下二人紧紧交握的手,从怀中掏出贴身的手帕,细细擦去他手上沾染的血痕。
浔鹤颤着声,湛蓝的眼无神地看向老贺嘴角的血迹:“他是中毒身亡。”
陆池鱼转身看了看,又无比坚定地说道:“我一定会帮老贺报仇的。”
只是普天之下,又有几人能知道老贺的真实身份?而那知情的人,必然不会陷害老贺,让一个擅于炮制解药的医师,服毒而亡。
这般死法,必将是奇耻大辱。
而这般毒害老贺的人,除却先前与他相识、或曾有仇怨之人,便是与苍凌,与浔鹤有关了。
这白云村,也早就没有想象中那样的风平浪静;在那不为人知的角落,已有什么在无声无息间,蔓延了许久。
只是他们不曾察觉,却因此酿成了这样一桩惨案。
蓄谋已久,挑衅至极。
“让老贺入土为安罢。”浔鹤的面上恢复了平静,只是那湛蓝色的眼眸里却翻起了惊涛骇浪。
是夜。
他们在庙所在的山腰上找了处风水宝地,为老贺下葬。
浔鹤跪在刚刻好的木碑前,沉重地磕了四个头。
那版木碑上的字是浔鹤坚持要刻的,只是他双手本就使不上力,显得那刻痕歪歪扭扭,远看去,就像是小儿随意乱划的一般。
倒是岳朔寒看着上面这着的“故贺公之墓”,却有些茫然地皱了皱眉:“老贺他叫什么,为何不刻上去?”
浔鹤在磕完头后,便终于有机会被陆池鱼拉到一旁,由着人拿着膏药在他掌心的伤口中细致地擦药,再小小翼翼地缠上绷带。
听到岳朔寒的疑惑,两人显然都没有要开口的意思。
陆池鱼更是从怀中拿出另一种膏药,用手指剜着,轻轻点在浔鹤还泛着红的额角上,擦完了还不忘心疼地吹了吹。
浔鹤也不知怎的,或是无语,亦或是单纯的没工夫搭理,就由着他这样那样,只是定定望着那木碑上的字,一个眼神都没赏给陆池鱼。
也不知就这样过了多久,浔鹤嘴角处漾起一抹无奈的哂笑:“就当他没有名字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