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漪不知道自己是怎么离开禾穗家的。
脑中思维混乱无序,一边是生死未卜地同门,一边又是禾穗说的那些话。她浑浑噩噩地走在村子里的土路上,迷茫得像是初到此地的异乡旅者,找不到一丝熟悉的迹象。
村民们很快注意到她,但许是无人认出,又或许如今的她早已与此处格格不入,那些人只远远地看着,可即便不再是记忆中的反感与嫌恶,那一道道窥探意味极强的视线却依旧让星漪感到不适。
大概是冥冥中的牵绊,兜兜转转,她还是找到了曾经的家。
破洞的屋子像是被掏空的空壳,残败的篱笆院杂草丛生,星漪停驻良久,终是没敢再踏进那间屋子。她木着脸游魂般走到屋后,枯树下,三座坟的状况却比她预想中的要好,显然是有人定期过来打理过。
这个村子里,还有谁会对她们家抱有善意呢?除了禾穗,星漪想不出旁人,她眼底一热,心中感激万分。
星漪走上前,在每座坟前磕了三个头,最后却在奶奶坟前迟迟没有起身。不知过了多久,她哽咽出声:“奶奶,我该怎么办……”
祭奠结束,星漪便匆匆离开了。她深知自己不是那两个歹人的对手,现在唯一能做的,就只有尽最快的速度赶回宗门。她得向师尊求援……也要向对方讨一个清楚明白。
一路奔波,她不敢停歇,所幸未再生波折。然而当宗派山门映入眼帘时,脚步却不由自主地慢了下来。她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翻涌的复杂情绪,咬牙直奔师尊居所。
“师尊!”星漪刚冲进师尊院内,识海便接到一声不急不缓地传音——后山。
星漪一滞,当即调转脚步。后山竹海苍翠,灵气丰盈,师尊平日最是喜欢在此处静修,她轻车熟路地寻到师尊的雅筑,窗棂垂落的薄纱随风微微浮动,如云若雾,隐约间,星漪好似已经看到师尊执书独坐的身影。
“师尊,弟子有急事禀报!”星漪停在院外,语气急切难掩。
“进来。”
星漪顾不上其他,一踏入雅筑便开口道:“我们路遇强敌……”
“遇袭?”师尊放下手中书卷,抬眼看她:“可有受伤?”
星漪一愣,随即便感到一道神识探入自己体内,一时竟差点忘了自己要说什么。她的身体确实有些古怪,可此时更要紧的应当是其他同门才对:“弟子没事,但师姐她们——”
话没等说完,便又被师尊打断:“上前来,让为师仔细看看。”
“师尊……”
师尊无奈道:“为师知你心中焦急,方才已向掌门传音告知,此事掌门自会处理妥当,现在,可愿过来了?”
听到这话,星漪心里紧绷的弦才彻底松了,疲惫感随之上涌,使得她神色恹恹,见师尊招手,她眼眸微闪,行尸走肉般走到跟前蹲下,低头伏于师尊膝上。
记得刚被师尊带回宗门时,夜里时常噩梦惊醒,她便枕在师尊膝上入眠,那是她在奶奶去世后唯一能感受到心安的时刻。
“你这孩子,在外吃了苦头,知道委屈了?”
头顶传来一声叹息,师尊的手将她肩头的散发撩于身后,动作一如既往透着怜惜,星漪眉眼低垂神情安逸,心却泛起细密的痛楚。
“我想奶奶了。”感觉到那只抚摸头发的手微不可察地顿了一下,星漪抬起头望向师尊:“师尊,弟子有一事至今不明白,为何奶奶会不明不白地溺水而亡?您神通广大,当年又亲自帮我安葬奶奶的尸骨,弟子斗胆,敢问师尊是否知道奶奶到底因何而亡?”
师尊目光垂落,静静凝视她的脸。
那双眼如幽潭枯井,星漪看不透,可箭已在弦,她只能恳求道:“师尊,我想知道真相。”
“知道了,又如何呢?”
平静的反问在耳边炸开,星漪眼瞳一颤,头脑霎时空白一片,甚至忘记如何言语,只能怔怔看着眼前的人。
“凡人一生不过弹指,你与道有缘,终将踏上仙途,这是宿命。”师尊重新拿起书卷,声音冷淡:“退下吧。”
星漪敏锐意识到师尊不愉,一股惶恐如冰冷的触须自下而上将她束缚,勒紧,令她难以开口继续追问下去。
星漪心似擂鼓,如坠深渊迷雾,慌乱却寻不得出路,最终,她开始在心中自问,许是误会呢?就像禾穗所说,临终前的胡话,又有几分可信?当真要为此质疑教养自己十年的师尊吗?
这般想着,心中的无措似有了归处,将那快要破土而出的疑虑与恐惧尽数埋回深处。她彻底偃旗息鼓,如同犯了错的孩子,不敢再滞留于此,起身告退。
一阵微风自耳后吹过,捎来一声似有若无的自语——
“是该清理了。”
星漪不由转头回望,见师尊敛眉将飘落桌案的竹叶随手拂去,神情莫辨。想起自己刚才惹师尊不快,她心中闷得难受,收回目光,离开雅筑。
之后的几天,星漪因着心中惦念流落在外的同门,时刻留意宗门内的动向,却一直没收到任何消息。其实她明白,只要去问师尊就好了,然而自那日之后,她便不敢再去见那人。
可一转眼,又到了取血的日子,星漪将自己关在房里一整日,直到深夜,终究还是按时前往师尊院落。
“师尊……弟子来了。”她站在院子里等了片刻,依旧没有回应,心中不由忐忑,莫非师尊还在生气?
星漪抿了抿唇,眼底掠过几分无措,踌躇良久,终是移步上前,抬手推门入内,见室内无一人,她心中却是莫名松了口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