拿到手机看到很多未接来电,楚日月给沈寻声回了一条消息,说:“沈寻声,我有点不好……”
…
楚日月一连请了很多天假。
一天,楚日月陪妈妈明芝去警察局看姑姑楚天荟。
“我哥本来就不喜欢孩子,你自己生了一个还不够,还领养了一个。”
楚天荟语气激动。
“这下好了吧!”
“我哥被你们一家人给害死了。”
“到底为什么要生孩子?!”
“为什么?!为什么……”
楚天荟甚至从椅子上站了起来,“你们全家人都是杀人凶手!!!”
明芝沉默不语,其实她也有恨,在感情上,她恨不是自己手刃杀人凶手。
楚天荟不喜欢她和两个孩子,明芝又不是第一天知道。
…
等回到了家里,明芝看着她的两个半大孩子,尽管精神疲惫,眼眶通红,说话依然清晰,语气坚定。
“我刚才没有说话,不是因为认可你姑姑说的话。”
“你和妹妹都没有做错。”
“你们的存在绝对不是一种错误。”
“谁都不希望这样的事情发生。”
“杀人凶手只有一个,已经伏法了。”
两个半大孩子互相看对方一眼,轻轻上前拥抱住妈妈。
…
到了楚天诚葬礼那天,云市连续晴朗了很多天的天气忽然阴沉下来,哗啦啦的大雨逐渐变成小雨滴落在地面上,盈盈的水雾扑在明芝白色的民族传统服饰上。
以及她手腕上那块曾经是楚天诚很喜欢戴的手表上。
水雾蒙蒙,遮盖住了表盘上的数字,让人看不清现在是什么时间。
一会儿水滴从表盘上落下,从明芝的侧脸颊上落下,代替她未流出眼眶的泪水。
楚日月站在他妈妈身旁,另一边是明楚,沈寻声也在,站在楚日月旁边。
几个人一身素缟。
面色像是被雾蒙着,灰蒙蒙的。
“遗产怎么处理呢?”
“明女士,楚先生跟了您这么多年。”
人群中忽然发出一个突兀尖锐的高声。
“听说他什么都没有。”
“你们是少年夫妻,您当初找了一个无权无势的保镖,就是为了不嫁出去好继承明家的所有财产。”
“您的大姐和您关系不好到甚至今天都没来参加葬礼。”
这个人不知道哪里来的勇气,现场安静肃穆的气氛里,他喋喋不休。
“听说他的儿子连名字都是外姓子。”
“您的女儿才是名正言顺的继承人。”
“这样是否太偏心了呢。”
“不能因为您本身是一个女人,就什么都不留给儿子吧。”
楚日月双目冷漠地看着那个出言不逊的人,对方似乎是一个记者。
“听说就不要说了。”
“我允许你说话了吗。”
“你有身为一个记者的基本素养吗。”
“出去。”
楚日月话音刚落下,一个女人上前给了那个男人一脚,周围的保镖立马围上前把此刻趴在地上无理取闹的男人给捂住嘴巴拉走了。
女人不是别人正是明芝的姐姐明莲,明莲走回来,看着妹妹明明失魂落魄却强打起精神挺直脊背的身影,眼泪差点落下来。
妹妹失去了爱人。
她好像也因此失去了拥有完整生命力的妹妹。
面对爱人的死亡,这种事情太过于残忍,没有人能完好无损地从这样的事情里走出来。
…
明芝请了假,哪里也不去,就待在家里。
这段时间公司的事务大多由明莲和别人处理。
明莲其实不常来公司,出了这么大的事情,她来公司替明芝坐镇,免得不怀好意的人搞幺蛾子。
楚日月还没有去上学,看着院子里搬了一把椅子坐下,面朝着院墙上盛开的橙黄色炮仗花的母亲。
金黄色的阳光落到母亲穿着一身素白的衣服上,有点像逢年过节甚至是结婚的时候母亲最喜欢穿着的传统民族服饰的颜色。
母亲偏爱金黄色到橙色系的衣服。
楚日月看过母亲和父亲的结婚照,上面两个人的笑容和那天金灿灿如阳光一样的衣服颜色一样明亮。
等楚日月的思绪回过神来,才发现门铃好像已经响了很久了,明楚不知道什么时候也出来到院子里,在又一声门铃落下的时候,打开了门。
照相馆的小姑娘把一个包装精美的盒子递给站在门口的明楚,职业习惯性的让她打开看看有没有问题再当面签收。
忽然想到了什么,送照片的小姑娘脸色微变,对明楚说:“先收下就好,之后要是有什么问题再联系我。”
一双素白的手伸了过来,从明楚手里拿过包装盒,打算就地拆开,明楚手上紧了紧,不想把包装盒拿给妈妈,最后又放松开来,楚日月也走上了前。
三个人一起把外层的包装拆开,紧接着打开金黄色的包装盒。
一张全家福出现在所有人眼前,照片最中间的人是明芝,两边分别是爱人楚天诚和明楚另一边是楚日月和沈寻声。
一家五口的全家福。
是在春节第一天,请人来家里拍的照片。
看着照片上的爱人,明芝想勉强扯出一个与他相应的笑容,颤抖着嘴唇,平时面对楚天诚最自然的动作,此刻却怎么也做不到。
透明的水珠从明芝苍白素色的脸上滑落,滴在照片上笑着的楚天诚脸上。
明楚忍不住也哭了。
这是楚日月第一次清清楚楚地看见母亲的泪水。
阿婆离开的时候,妈妈也哭了,但那时候有爸爸在。
现在爸爸不在了。
全家福还是挂在了之前一家人一起选好的位置。
明芝也终于下定决心要出门。
她问过明楚和楚日月要不要休学,考试的事情不着急,可以去明莲姨嬢常在的青苔塘住一阵子或者去别的地方都行。
明芝陪明楚安全到达青苔塘,她又从这里出发去别地。
楚日月不打算休学,目送妈妈和妹妹离开,他在充满阳光和绿叶繁花围绕的院子里待了许久,耳边静的只有风吹过的声音。
他第一次发现平时热热闹闹的家里,居然空荡到让他感到害怕。
他想拿出手机给沈寻声打电话,却发现自己忘记带手机了。
“沈寻声。”
楚日月心里大喊,出口的声音却低到近乎自言自语,要不是是他自己喊的,楚日月估计他自己都听不到这个喊声。
近乎下一秒钟,沈寻声却出现在他面前,结结实实地拥抱住了他。
楚日月这才想起,沈寻声这几天一直都在的,在他家里陪伴着他,只在他需要的时候才马上出现。
安静得像一株没有被风吹动的植物。
风吹过,楚日月脸上的透明水珠簌簌地落在沈寻声的手上,浸湿他的手指。
两个人第二天便去学校上学了。
风平浪静地又过了几天。
直到楚日月食之无味地吃完下午饭,站在自家院子里晒太阳,看见某家新闻报道下的评论。
【太惨了,简直不是人啊畜生】
【该女士真是女中豪杰啊,居然一个人单枪匹马就把杀人犯给解决了】
【要我说既然都有人替天行道了,就应该让他家小孩去,未成年保护法啊,说不定连判刑都不用了,我听说是他家小孩让他换一条路走,才……唉!你说这人的命啊是不是怎么都躲不过……还是本不该如此……】
楚日月一瞬间愣住,手机差点滑落到地上,忽然手机页面变化,一个陌生号码打了进来。
本来他是不会接的,但是他有些精神恍惚,按下了绿色的接听键。
“你怎么还不去死啊。”
“你害死了你爸爸……”
尖锐难听的声音从听筒穿出来,楚日月闻言反而紧紧抓住了手上不停发出声音的长方体,甚至用力到扣下来侧边的静音键。
手机没电到自动关机,楚日月脸上毫无血色。
沈寻声从房间走出来,来到院子里,把热好的灰粉色包装豆奶轻轻塞到楚日月的手心里,替换了他手上的东西。
手指轻轻触碰楚日月的唇瓣,顺着微微打开的缝隙,沈寻声把楚日月已经无意识抬起的手心里那瓶牛奶上已经插好的吸管轻轻放到楚日月的嘴里。
温热带着甜味的液体顺着口腔流进身体里,楚日月脸上颜色稍缓。
沈寻声心疼地从背后抱住楚日月,这段时间楚日月的状态说不上很好,经常独自一个人坐在院子里发呆。
他除了陪着楚日月之外,什么都做不了,他偶尔会有些烦躁,讨厌自己什么都做不了,他告诉自己要冷静。
“沈寻声……”
被抱着的人忽然开口,声音低得就要被风吹散。
“我想了一下,即使我知道对方是个坏人,他现在没有当我的面杀人,我也做不到立刻杀了他。”
楚日月说着。
“我知道他应该去坐牢,他应该被枪毙。”
“但是你知道吗,沈寻声,我想了一下,我大概率真的没有办法亲手杀了他。”
“可是姑姑做到了。”
“我是不是很懦弱,沈寻声。”
楚日月手里喝完的牛奶盒连同吸管一起落到地上。
沈寻声转过身,双手捧着楚日月的脸颊,看着大颗透明的水珠从红透的眼眶落下,滑过右边眼睛下面脸颊中间那颗黑色的小痣。
不停流到他轻抚楚日月脸部的手上。
眼前苍白又通红的颜色刺在沈寻声眼睛里。
“不是的。”
沈寻声知道,楚日月只是被一个不存在的假设困住了。
滚烫的泪水不停落在沈寻声手上,他感受到了楚日月深切的内疚和自责以及负罪感。
“这一切本来就和你没有关系。”
“不是你的错。”
楚天诚走后这段时间,明芝带楚日月和明楚去看过心理医生。
但治疗是个过程,心理层面的痛苦并不会马上消失,立竿见影地就好像没有发生过什么事情一样。
院子里那棵缅桂花的树叶与花轻微作响。
有风吹过。
脸上几乎湿透的人本来会物理层面的觉得有些冷和凉意,楚日月却什么都感受不到,他睁大眼睛看着面前的人,似乎这样能让他感觉稍微不那么痛苦一点。
沈寻声轻轻吻过楚日月的额头和他脸上所有的泪珠。
…
高考前的体检。
表格上填着身高181.1的成年人,体重却只有118斤,从侧面看,形似一道薄薄的纸片。
是有些人刻意追求的“纸片人审美”,但楚日月却无意而为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