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边医院走廊外相对空旷的环境里,沈寻声看着面前瘦削的少年说不出来话,这段时间他陪着楚日月按时吃饭,楚日月却也食不知味,饭量比起以前大大锐减。
身体就像是被刀划了似的,没剩几斤肉。
好在身体虽然瘦削得过分,成年人的骨架仍在,肩宽支撑起校服的两端,虽薄但坚韧的背脊连接着的脊椎骨,始终支撑着头颅不肯低下。
虽然瘦了不少,楚日月的精气神还在。
“诶,这不是楚少爷吗。听说你家出……”
有别班的同学想上前和他们说话,被李新格程宇他们拉走了,李圆圆和张曼她们几个女同学也看着周围注意着,不想让无关人等靠近楚日月。
那场飞来横祸的车祸很严重,案件非常恶劣,造成的负面影响巨大。
学校里不少人多多少少都听说了点什么。
但很少有这样没眼力见的人上赶着来揭人伤疤,往人伤口上撒盐的。
…
第二天早上。
云市一中学校大门口。
“我是来找同学送锦旗的,二月份那个畜生害死了那么多人,我女儿也差点……”
白衣服的中年妇女对校门口的保安说道。
“幸好有个小伙子,挺身而出,救了我女儿一命。”
“我也是来找人的……高三理科一班的楚日月。”旁边绿衣服的中年妇女也开口对保安说道。
“哎呀,我们找的人都在一个班呀!我们一起进去吧。”白衣服中年妇女接话说道,她以为对方和她一样是来感谢同学的。
就这样,一白一绿两位中年妇女结伴而行来到高三理科一班的门口。
正好是下课时间,周围同学以为是谁家家长来学校找孩子有事的。
两个人锁定目标来到楚日月和沈寻声的座位旁边。
“就是你,害死我女儿!”
“谢谢你,救了我女儿!”
白色衣服的中年妇女说完话诧异地看着旁边穿绿色衣服的女人。
刚才她说话时打开的锦旗,还举在手里——
红色布料上写着金黄色的大字“见义勇为真英雄,危难时刻伸援手”。
“我女儿万希。”绿色衣服的中年妇人把手上的照片举高亮出来,上面是一个穿着校服的女孩,“和你睡过觉的,你还记得吧?”
“楚日月,你这个杀人犯,刽子手。”
“你还我女儿来!”
中年妇女咄咄逼人,语出惊人地说着。
“我女儿就是被你这个同性恋给欺骗,自杀了啊!”
“死的怎么不是你啊!?”
“你怎么还不去死!”
沈寻声突地站了起来,他站立时,椅子的椅腿向后在地上划出一道声音。
他在第一时间站起身挡在楚日月面前,一脸不善地看着被周边同学拉远依旧在喋喋不休的妇女。
“诶,你们还想打人吗?想杀人灭口啊。”
绿色衣服的中年妇女早在说第二句话的时候就被周围的同学给拉开了。
楚日月看照片上的人有点眼熟,可能在哪里见过,但他确定自己不认识对方。
沈寻声认出来了,照片上的女生和他们有过一面之缘。
是寒假的时候,某天他和楚日月去书店看书,楚日月把自己的外套送给了那个来月经的女生。
“这是你的衣服吧,这就是证据。”
绿色衣服的中年妇女咬了旁边的许复苏一口,把一件外套从手提袋子里倒了出来。
“楚日月,你个死同性恋欺骗我女儿感情,害她伤心欲绝跳了楼,是你害死了她。”
“大妈你少在这里胡说八道。”李新格终于找到机会,从旁边抓到一块抹布,递给了程宇。
“诽谤可是要坐牢的,大妈。”程宇利索地把抹布精准塞进绿色衣服中年妇女的口中,物理层面隔绝了声音的发出,难听的话才终于停止。
李新格刚才给学校保卫科打了电话,他们这下过来把人给带走了。
很快到午休时间,简单吃了饭,四个人在餐厅包间稍作休息。
楚日月主动和程宇、李新格说起了假期偶遇照片上女生的事情。
沈寻声眼睛没有从楚日月身上离开过,一直看着楚日月,注意着楚日月的一举一动,楚日月见瞒不过沈寻声,他本打算跑去没人的地方自己偷偷搜索最近初中生跳楼的新闻看。
他刚要从椅子上起身。
“真要看?”沈寻声拉住楚日月的手臂无奈地看着他,“我们约法三章——”
“不管看见什么。”
“都和你没关系,都不是你的错。”
沈寻声看着楚日月的眼睛:“跟我重复一遍。”
“不管看见什么,都和我没关系,都不是我的错。”楚日月听话地重复了一遍。
“那一起看。”李新格拿出了自己的手机,搜索相关新闻。
报道的大致内容是:一名初三的女生在一片废弃的居民楼楼顶跳了下去。第一次没死成,这个女孩居然还拖着瘸腿,跳了第二次。
等路过的人发现,女孩的身体早已经凉透了。
四个人眼里都止不住的震惊。
屏幕突然自动播放起下一个视频来,极度血腥血肉模糊的□□现场照片怼到众人面前。
李新格当即把手机飞了出去,手机路过二楼窗户,抛物线最后落在附近院子跳远用的沙坑里,像半截插在土里的无字墓碑。
楚日月呆在了原地,妹妹明楚曾经拜托过他一定不可以以某种极端的方式离开她和妈妈,就是因为知道学校里有个同级不同班的女生跳楼身亡了。
那个女生就是这个小姑娘万希吗?!
看了新闻,又在完全没有意识准备的情况下,刷到了□□的现场照片,楚日月心理和生理都起了应激反应,整个人非常地不舒服。
他去卫生间干呕了半天,要是真吐出来了点什么还能舒服一点,就是由于没有吐出来,那种恶心的感觉,一直梗在胃里,直达心里。
这种挥之不去的恶心难受的感觉从胃里接着往上走,搅乱了脑子,影响了楚日月的理性思考。
那个小姑娘的死真的和自己有关系吗。
楚日月低着头站在洗手池前,回想起那个绿色衣服中年妇女的话,他双手接在滚动的流水下,满了一捧,抬手喝了一口漱口,又吐掉,接着用手接水,往脸上扑。
清凉的水流过面颊,流过楚日月右眼上方上扬的小痣,流过楚日月右边眼睛下面、脸中间暖白皮肤上的黑色小痣。
沈寻声看着透明水珠流过这颗黑色的小圆点,从门口走了过去,来到楚日月身边,打开手里的小包抽纸,从里面抽出两张洁白的纸巾,递给他。
看楚日月擦了脸上的流水,沈寻声轻轻地抱住了他。
“你答应过我的,跟我重复一遍。”
楚日月回抱住沈寻声,在沈寻声耳边又轻轻重复了一遍:“不管看见什么,都和我没关系,都不是我的错。”
沈寻声这才稍作安心。
…
安心地在沈寻声旁边睡着了,楚日月枕着沈寻声的胸膛,睡着沈寻声的床,拉着沈寻声的手,与他十指紧扣。
他们两人下午放学没去吃饭,让阿孃给他们留了两个烤饭团。
两个人一起回了沈寻声的住处,没有看书,也没有写作业,什么都没干,两个人就这样干躺在床上补觉。
直到睡着前,楚日月耳边都还是沈寻声无限温柔的好听歌声……
渐渐地,歌声被另外一些带刀的尖锐声音所掩盖——
都是你,是你害死了你爸爸,是你害死了我女儿,你是杀人凶手刽子手!
都是你害死了他们……
你怎么能这么心安理得地活着!
你要给他们偿命,你要赎罪,你怎么还不去死啊……
“不是我……我没有!”
楚日月在睡梦中惊叫出声,吓得整个人都在床上坐了起来,他不知何时,深陷于噩梦之中。
透明的水珠像断了线的翡翠珠子,滚落在他红肿似的潮红成一片的脸颊上,其中一颗“珠子”滚过他右半边红色脸颊上的那颗黑色小痣。
恍惚间,让沈寻声以为楚日月是在泣血。
“不是你,你没有……别害怕,别害怕……不是你,不是你的错……”
沈寻声心疼地紧抱着楚日月,左手抚上楚日月泛红的后颈,右手轻轻拍着他的背。
感受到楚日月不停起伏颤抖的身体,沈寻声分开两人交错相贴的脖颈,转而直视楚日月的眼睛。
下一秒,沈寻声细细密密的吻落到楚日月眼下蔓延的血红,他用唇瓣收集着楚日月脸颊上滚落的透明珠子。
楚日月突然觉得自己无法呼吸,急需氧气,他呼吸瞬间变得急促,尽量汲取着周围空气里的氧分。
不够。
还不够——
他张开嘴巴,一口咬住了面前的沈寻声。
鲜血混着氧气,流入他的口中,进入他的身体。
沈寻声只尝到满口咸湿的味道,待楚日月横冲直撞地汲取了个够。
他原本抚在楚日月后颈的左手,轻轻滑到了前面,摩挲着楚日月过于红润的唇瓣。
“没事的,没事的……我一直陪着你,你没有做错……什么不好的事情都不会发生……”
…
“发生什么了?”
一位男同学不悦地开口,他摆在课桌上的杯子无人触碰,突然“砰”的一声自己掉在了地上,这一声惊醒了正在沉浸式努力解试卷最后一道大题的男生。
他右手捂住心口,这种突然的感觉太吓人了,就在他将要解出这道数学大题的前0.01秒,他被强行打断了。
已知他的心脏是成年人大小,求他的心理阴影面积。
这位男同学感到有些头晕地抬起头,看见黑板上方、白色墙壁上悬挂着的圆形时钟在不受控制地大幅度晃动——
“是地震了!”班里有同学反应过来,惊呼出声。
熟悉的鸣笛声又一次响起,却听得人心惊肉跳,原因无他,这次不是地震应急演练。
是真的地震了。
一瞬间,所有人表情严肃,全体师生立马进入一级戒备状态,生物面对自然灾害逃生的本能驱使加上后天多次的训练——
紧急避险模式在众人意识到是地震的第一秒钟就开启了。
楚日月习惯性地站起来,他虽然有点精神不济,肌肉记忆却一如既往,快速把窗帘拉上了。
其他座位靠近窗边的同学,拉上窗帘防止玻璃被震碎划伤到人之后,都迅速拿起书本护住自己的头部蹲下了。
只有楚日月,好像反应不过来似的,一直呆站在座位上。一旁的沈寻声拿起课本护住他的头,把他拉下去蹲在课桌旁紧急避险。
“大家不要害怕,就和平时训练的时候一样,你们一直做得很好——”
教室广播里传出教导主任刘强冷静而有力的声音。
“我相信你们今天也一样,会好的。”
十几秒后,鸣笛声再次响起——
代表着现在可以出教室往外面的空地疏散了。
顷刻间,所有同学都站起身来,按之前演练过的逃生路线开始行动。
楚日月还是一点反应都没有,沈寻声又把他拉着站起来。
同学们都在紧张又有序地就近从前门或者后门疏散出去。
只有一个人,仍然笔直地站在座位上,像一个安静的人偶,像一个不会动的木桩子,像一个新立在这里的墓碑,一动不动。
楚日月眼睛看着前方,实际上眼前虚空一片,什么都看不清、看不见,混沌一片。
他以前不明白人好好活着为什么会想死?
为什么会希望一场天灾突然把自己带走?
为什么会再也不想看见明天漂亮的天空?
他现在好像知道一点了。
沈寻声也没走,站在楚日月身边看着他,程宇和李新格看着他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