班主任徐英在不远处看着全班人疏散，确保所有同学都安全撤离了，她才打算离开。

“月哥！快走啊。”

李新格焦急地呼喊着面前这个仿佛三魂丢了七魄呆站着的人。

沈寻声当机立断，立刻半蹲下来，双手用力一把把楚日月甩到他背上。

“走！”

沈寻声双手握着楚日月的小腿近脚踝处，使楚日月的大腿和小腿呈三角形状，这样即使楚日月两只手臂不使力环住他的肩颈，也不会轻易滑下去，从背后仰面摔倒。

行走途中，背上的楚日月终于有所动作，双手攀上沈寻声的肩膀。

楚日月其实没真的想寻死。

这么多年做过的地震应急演练和生物的求生本能不允许楚日月放弃逃生的机会。

沈寻声半蹲下来那一刻，他已经打算抬起脚步走了，身体却先自己的意识一步，配合地上了沈寻声的背。

只是有些念头，楚日月需要时间缓冲一下，他要认真想一想，他的脑海里最近充斥着很多他以前从未有过的想法，这些想法让他不再像他自己，让他不禁怀疑起他自己的存在。

他不想树立一个反面典型：地震时不抓紧黄金时间逃生，跟个神经病似的傻站着，万一谁脑子一抽觉得特拉风，也站着不逃生，真的受伤了呢。

况且，有同学发生意外情况，英姐作为班主任肯定会受到牵连和处罚，教导主任光头强也是。

他真的想死的话，也不会选在学校。

就像那个善良的小女孩万希，她自己独自一个人在黎明时分跑到废弃的居民楼楼顶，忍着剧痛接连跳了两次楼。

她不想牵连任何人，只想干干净净清清静静地一个人消失。

来时一个人来，走时一个人走。

只是来时是完整的身体，走时却是遍体鳞伤血肉模糊，忍受着巨大的疼痛和无边的绝望。

楚日月替那个女孩子感到疼痛，不自觉地抓紧了沈寻声的肩膀，弓起身体，以便处于更低的位置，将自己的脸埋了下去。

沈寻声感觉到一阵带着凉意的液体，滑过他的后颈，往他的脊背流淌，他表情微微一沉，脚步不带任何停顿地继续快步向前走。

沈寻声他们一行人往教室后门方向疏散出去之后，快步经过走廊，一级级迈过楼梯，又走过平地。

终于来到外面远离教学楼的操场大片空地。

一路上，别人看见他们都有些诧异，怎么还背上了?

一部分人的想法：连女生都是自己走下来的，只有一个人，有一个男生，是被另外一个男生背着走下楼的。

多大的脸呢?

都什么时候了，逃命要紧啊！

是沈寻声和楚日月啊，奥那没事了，那对死同性恋到这种时候都还要秀恩爱，真不要脸啊，地震怎么没给他们俩震死。

还有不少人向他们投来了担忧的目光——

怎么回事？

是有谁受伤了不方便行动吗?

幸好，大家都成功逃出来了。

各班开始清点人数，一切都在紧张但有秩序地进行当中。

确定全体师生没有人失踪或者伤亡，大家都松了一口气，紧绷的身体开始放松，一些同学干脆就地躺了下去，不少人席地而坐或者站着与同伴聊天缓解紧张的情绪。

这时距离上晚自习还没过去多久，晚上八点都还不到，云市的天还很明，是亮的，日光很漂亮，把云层染成漂亮的艳色。

赤色的火烧云，烧红了一整片天空，明亮的红色比往常还要灼人眼——

似人的血肉之躯从高空坠落皮开肉绽时的猩红血色。

似被飞来横祸撞击碾压时□□喷射而出的大量鲜血。

似悲愤交加难过至极的人一滴滴血泪荟聚成的艳色。

仰头看着天空中的亮色云，人生第一次，楚日月有了关于死亡确切的灰暗的想法。

风吹着，撩起一点楚日月额前的头发丝，他一直站在操场上，没有坐下或者躺下休息，倔强似的微微仰着头，眼睛盯着那片明亮的火烧云看，双眼中映出一片火红，双眼中只有一片血红。

看到眼睛都酸了，红血丝代替云彩的红光爬满他的眼睛，云在什么时候消失的不知道，他眼中一直有一片艳丽至极的红色。

直到眼前突然一黑，天在一瞬间完全暗了下去。

至此，所有天光云色都骤然消失了，楚日月的世界陷入一片无边无际、仿佛没有尽头的黑暗之中。

天彻底黑了。

楚日月仰着脖子使劲抬头望天，可是天黑了，就是黑了，月亮没有出现，星星也没有出现。

黑暗遮蔽了天空，笼罩了一切，埋葬了楚日月。

一整片漆黑的夜空，居然真的可以没有一丝一点的光亮。

亮起来的灯光猛然把楚日月的世界照亮，他不可置信地一点点转动僵硬的脖颈，看向前方，像是有生以来第一次看向前方——

不远处亮起来星星点点的光亮，像一颗颗小小的星辰，努力地在漆黑的夜空中闪烁，以发出微弱但不灭的光。

一阵微风从背后吹过楚日月额角两边的发丝，吹扬他的黑发，一直不停地向前吹。

不知道打哪来了一只绿色蝴蝶，不知道什么时候落在沈寻声的手背，短暂停留了几秒钟。

又努力扇动起翅膀在微风中逆风向前飞舞，灵动的绿色所到之处，灯一盏接一盏地亮起。

一盏接一盏明亮的灯光，照亮了它前进的路途，这只绿色蝴蝶终于在逆风中找到了自己的栖息地——

它轻轻落在了楚日月的身上。

「谁把谁的灵魂装进谁的身体」

「谁把谁的身体变成囹圄囚禁自己」

「……」

不知道是谁第一个开口唱起了歌。

不知道是谁第一个把手机的闪关灯打开。

离楚日月四步之外、面对面站在他前面的沈寻声，在蝴蝶落到楚日月左胸口的位置时。

也张开口出声跟着人群一起唱起歌——

「喧哗如果不停让我陪你安静」

风还在继续往前吹，吹扬楚日月额角的黑发，又接着穿过沈寻声的发梢，轻抚过他的眉眼。

楚日月在微风中与沈寻声长久静默地对视——

沈寻声的眼中映出一片光亮，是周围人为楚日月照亮的光。

楚日月的眼中映出一片光亮，是周围人为沈寻声照亮的光。

楚日月的周围，沈寻声的周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