曲诚安的车停在别墅门外，透过车窗，能隐约看到里面坐着一个司机。

别墅院子的大门是敞开的，曲之晏第一次，畅通无阻地从这个门走了出去。

两只脚都踏出别墅范围的那一刻，他脸上已经僵掉的笑容，瞬间就消失得无影无踪。

继续面无表情，大步流星地向前走，跨步却越来越小，速度也越来越慢。

直至彻底停下脚步。

视线从自己的脚下移到周围的环境，他才发现，自己走的是跟离开这里的唯一路口完全相反的方向。

曲之晏原本紧绷的面无表情，一点点地透出了茫然，最终被茫然全部占满。

神色茫然地攥拳，一只手里却感受到了异样。

低头一看，是他从曲竞舒那拿走的三百块钱。

感受到钞票硬挺的质感，他似乎才终于意识到，自己又沦为了孤身一人。

像每次不得不从破烂逼仄的出租屋里搬走一样，无家可归，无处可躲，无人惦念。

往好处想，逼着自己往好处想，起码手里还有三百块钱，还有他鬼使神差之下塞进口袋里的身份证，起码不至于彻底的走投无路，起码还有找个工作养活自己的可能。

跟他一无所有又突兀地被关进别墅相比，他同样突兀离开的时候，手里至少还多了这两样东西。

从这点来看，他似乎还应该感谢曲竞舒。

“曲之晏，你可真贱啊。”

茫然的神色变作了嘲讽，他冷笑着，将这句似曾相识的话脱口而出。

上一次这么说，还是在第一天被护工安排进别墅一楼那个房间里的时候。

一次是嘲讽自己轻易地就踏破了那条所谓的底线，这一次，是简简单单的一张身份证，一个名字，就差点让他彻底陷了进去。

不计前嫌，义无反顾，吊桥效应下的斯德哥尔摩。

这不是犯贱，还能是什么？

原本曲竞舒在他这里建立起来的脆弱的信任，轻易又彻底地就清空了。

信任归零，烦躁从曲之晏心底不受控制地升起，他用力将脚下的一片枯枝踢远，忽然又听到了身后传来的脚步，是皮鞋踏在柏油路上的清脆声响，沉稳而有节奏，不止一个人。

也绝不可能是什么偶然路过的普通人。

曲之晏头都没回，拔腿就跑。

身后的脚步声当即就变得凌乱又迅速，对方不知道有几个人，但他们全都追了上来。

所以他的直觉一点都没错，这帮人就是冲着他来的。

而他们是谁派来的，压根连猜都不用猜。

如果曲竞舒是疯子的话，那曲诚安就是纯粹的畜生。

是那种高智商，高精力，却没有一丁点人性的畜生。

否则也不会十几年如一日地坚持把自己踩在社会最底层，连翻身都做不到。

真的落到曲诚安手里的话，曲之晏有预感，自己会连求死都成为奢望。

脚步声越来越近，曲之晏很快就气喘吁吁，却根本不敢放慢一点速度。

这片别墅区其实不止曲竞舒那一栋别墅，不过大概是因为每一栋别墅的院子都很大，院墙间的小路就不是那么的四通八达。

曲之晏已经在这唯一的一条路上跑了很长一段，前面终于看到了一个拐角。

可拐进去他就绝望了。

因为这是个死胡同，尽头只有一个垃圾站，现在垃圾站门口怼着一辆垃圾车，正轰隆隆地收着垃圾。

就在他打算心一横干脆扎进垃圾堆里躲过这一劫的时候，林桐穿着一身环卫工的衣服，从垃圾车后面绕了出来。

瞟了曲之晏一眼，他拉开副驾驶车门，上车，却没有关门。

曲之晏三步并作两步地窜上车去，然后就被林桐塞到了脚底下。

他关上车门，司机也上车系好了安全带，发动，挂挡，踩下油门。

单手揉舵转弯，与四五个黑西装黑皮鞋人高马大的保镖，在路口擦肩而过，将这群人统统甩在了后面。

垃圾车朝着规定路线上的下一个垃圾点驶去，后视镜中，那几个保镖互相看了看，就走向了已经没什么垃圾残留的垃圾站。

曲之晏没看到这一幕，他只是小心地缩在副驾驶前方的脚踏里，努力调整着呼吸，耳畔被心脏怦怦跳动的声音填满。

他也不知道垃圾车到底走了哪些路，又绕了多长时间，他浑身都缩得有些僵硬了，林桐才终于在不知是第几次的停车后，推开车门下车，并拽了曲之晏一把。

曲之晏有些踉跄地也跟着下了车。

这里也是一处垃圾站，明显是在城乡结合部的某个小村子的外围，林桐把身上的制服脱下递给一个陌生的中年男人，他换上工装，戴上劳保手套，坐上了林桐先前离开的副驾驶。

垃圾车缓缓开走，继续沿着每天的固定线路，收垃圾去了。

林桐则闻了闻自己的衣服，仰天叹了口气，才看着曲之晏，开口道，“咱们先上车吧，曲先生，我在车上跟你说。”

说完就转身走了，一点也不怕曲之晏不跟上去的样子。

曲之晏也确实跟了上去。

垃圾站对面是村里的文化广场兼停车场，一辆灰扑扑的奔驰C200停在两辆宝来中间，毫无违和感。

林桐带着曲之晏上了奔驰。

“是这样的，曲老板半个多小时之前给我发了条消息，说你被人盯上了，让我想个办法帮你摆脱那些人。”

林桐发动汽车，一边开上村旁的柏油路，一边给曲之晏解释道。

而他想到的这个绝妙的主意，也是因为偶然间认识了这个来收垃圾的大哥，才有了今天这场可以算得上是幸运主导的救援。

要是曲之晏是朝着另外一个方向跑的话，那林桐也爱莫能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