曲之晏可以肯定，曲竞舒是看到了自己的。

他也曾设想过，那小子猝不及防之下再次见到他，会是个什么样的反应。

难以置信？惊愕万分？表面淡定实则内心难掩激动？还是干脆跟之前一样，邪魅一笑，故意表现得像个精神病？

甚至已经想好了应对这些表现做出什么反应才最合适，可曲竞舒的表现，却完全出乎曲之晏的预料。

视线从曲之晏身上滑过，没做任何停留，就像两人只是萍水相逢的陌生人，因为巧合而短暂对视，又十分自然地分开了视线。

看着曲竞舒跟着罗家人一起走了，曲之晏轻轻皱起眉头，视线一直追随着曲竞舒的身影，直到被人群遮挡，彻底看不见了。

顺手从旁边的桌子上拿了杯烈酒，曲之晏一口喝掉一半，却并没有选择追上去。

因为他不确定曲竞舒在罗家究竟扮演着一个什么样的角色，所以暂时不打算轻举妄动。

毕竟罗家现在的当家人罗汇明，亲妹妹嫁给了当地军区的中校，而妻子娘家的哥哥，又是省国税局的某处长。

表面上只是开连锁超市，安安稳稳赚这份民生产业钱的罗家，据说背地里的生意宛如海平面下的冰山，是超市产业近十倍的庞大。

更有传言，他那个当了中校的妹夫已经搭上了首都的车，再历练几年便有机会介入更核心的军务，于是本地的企业就更不敢随随便便下罗家的菜碟，生怕得罪了罗家。

从连庆给出来的资料上看，这传言六成是真的，至于罗家到底有没有传言中的那么邪乎，曲之晏没有接触过，不好判断，也不想贸然上前去套近乎，因为罗家与他的目的可以说毫无关系。

那场挂着仰头卖狗肉的拍卖会，罗家根本没打算参与。

不过曲之晏有一点依旧比较在意，连庆给他的资料写着曲竞舒将与罗家的小女儿罗煦一同出席年会，可现在看样子，更像是罗家带着小女儿和曲竞舒前来参加年会。

为什么会以这样一副上门女婿的姿态出席，到底是曲诚安的吩咐，还是曲竞舒自己的意愿？

曲之晏第二口喝光杯子里的酒，又等了一小会，才端起一杯低度气泡酒，慢悠悠地走入人群，去找罗家人了。

但没走多远，他就停下了脚步。

神色变得有些晦暗，却又隐隐地松了一口气。

因为他看见罗汇明夫妻正在跟曲洪峰两口子交谈，双方神色都是那种公式化的客套，即便完全没有交恶的迹象，也绝对不是那种熟悉的关系。

认识，但不熟，又没必要跟对方形同陌路，大概就是这么一种本地大商人之间那种最普遍的相处模式。

曲家是做风投的，手上却没有罗家的资产。

罗家是开商超的，融资期间却也用不着曲家出资，人家有自己的门道。

两家看上去本应该毫无关系，却又随着曲竞舒出现在罗汇明唯一未结婚的小女儿罗煦身边，而引来了无数明里暗里的窥探。

而曲之晏之所以松了口气，就是因为他正好看到，罗煦和罗汇明说了些什么，罗汇明轻轻一颔首，罗煦就直接拽走了曲竞舒。

看着女儿离开，罗汇明也只是一脸无所谓地宠溺一笑，看他那个口型，应该是敷衍曲洪峰，自家小女儿被宠坏了云云。

曲洪峰背对着曲之晏，所以看不到他脸上到底是个什么表情，不过从蒋沐稍显不自然的脸色可以看得出来，曲洪峰心里大概也舒服不到哪去。

不过曲之晏心里倒是舒服多了。

他转身就去追那离开的两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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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坐上罗家的车开始，曲竞舒就觉得自己右眼皮一直在跳。

太阳穴也时不时传来一阵针扎似的疼，毫无规律，却从未停止，像是某种烦人的提醒，不祥的预兆。

让他不由得想起了曲诚安突然闯进他家的那天早上，他明明还没睡醒，却突然毫无征兆地睁开了眼睛，头痛欲裂，心都莫名提到了嗓子眼。

没来由的心慌促使他第一时间去书房查看监控，然后就看到了曲之晏给曲诚安开门的那一幕。

明明知道，最简单最有效的办法，就是冲下去直接给曲诚安心脏捅上一刀，他却不能这么做。

这只干净的手都还没能彻底将曲之晏攥住，如果弄脏了，曲之晏就再也抓不回来了。

他比谁都清楚这一点，他只能第一时间联系林桐又给远在挪威的朋友，发去那封早就已经编辑好了的邮件。

可接下来的事情，依旧彻底脱离了他的掌控。

曲之晏跑了。

跑去了林桐也不知道的地方。

所以他第一时间就把林桐的所有联系方式都彻底删掉了。

他怕自己忍不住，忍不住用联系方式去追踪对方，忍不住出现在林桐面前，做些自己都控制不了的蠢事。

本来计划已经修正到完美无缺了，可变化依旧把他的计划给敲得粉碎。

走进年会的宴会厅，曲竞舒对上的第一道视线，就是他做梦都没想到的那个。

焦虑从丁点没有到拉至顶峰，也不过是一瞬间的事。

焦虑让曲竞舒只是瞥了他那么一瞬，就再也没法让实现继续停留在他身上。

曲竞舒甚至有些佩服自己，居然能把云淡风轻装得这么像，就像他在曲诚安面前摆出那副他自己都恶心的嘴脸一样。

可即使身子跟着罗煦走，曲竞舒的心思也早就黏在了曲之晏的身上。

他怎么在这？

他从哪来的？

他这几年都是在哪过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