毕竟昨天他才以“一切安好”打发走了帅营派来的人。

众人对此自无异议，就连老炮仗谢正吾都罕见地没有反驳，并不仅是因为他的决定符合大伙的利益。

本任族长乃是个笑面虎，惯常看似好脾气地坐观各方斗，谁也不想得罪，实则暗中早将一干人等拆剥殆尽，谈笑间啖肉吸髓，鲜少像这般一来就不容置疑地直接表明态度。

谁脑子让驴踢了才会想不开，偏在这种时候跟他对着干。

果然就听谢重玟道：“战事约略已至尾声，虽仍胶着，分出胜负却为时不远。我等不可不未雨绸缪。”

“谢重珩做主帅这半年，破解困境，调度有方，力挽颓势，实是将帅之材，又提供了不少军中亟需的物资，可谓恩威俱施，颇得人心。待尾鬼被彻底驱离，他的声望只会更高。届时该如何处置此人，诸位，可有头绪？”

难得他装都不装了。谢正吾重重一哼，率先开口：“谢重珩手握重兵实力莫测，又有凤不归这个大靠山，绝非甘居人下者。便是他赌咒发誓说愿意归附，恐怕你我也不敢接纳。”

“战后无论他有什么打算，都势必设法先逃出灵尘。凤不归若在，我等尚需顾忌一二，甚而受他辖制。如今永安出事，我等虽失了制衡他的筹码，却同时说明凤不归多半也发生了意外，乃至身死。我们跟他之间就是纯粹的凡人之战，鹿死谁手尚未可知。”

“再者，此后灵尘相对封闭，他却只有数千兵力在此。这是剿灭他的最佳时机。”

若非考虑到这点，他们岂会甘心痛快接受谢重珩的指挥，答应开启护境结界？

谢重璘也道：“不错。烜长老不必说，只会站在我们这边，至于那位‘大将军’，不看也罢。只要我们动作足够秘密、迅速，抢先守住灵尘的往生域入口，断了谢重珩跟背后势力的来往，胜算远比他大。”

剩下几人互相对视一眼，心照不宣地颔首，无一反对。

意料之中。谢重玟微笑着捏了捏须髯，示意他们先讨论出个具体章程，自己起身行至门口，遥望华光映照的远天。

他的目光散入天穹，无意中与那个对外统一阵营、对内却注定绝不相容的人交汇在一起。

灵尘另一方，谢重珩被人扶着站在帅营外，艰难仰起头。遇袭次日他短暂清醒后就一直昏迷，今晚才终于真正醒来。

凤曦曾将整个传送阵链同留在定海军枢的幽影神识相连，由他们决定护境结界的开启时机。屏障如约出现，意味着海牙村的法阵也已被触发，永安嫡系顺利脱身。

除外，这同时说明伏渊已死。谢重珩自此摆脱了那种令人极度难堪的药的掣肘，再不必担心每隔一阵就会发作。

更早还有个好消息：援军昨日赶到，一小队奉命到帅营听用，大部队顺利接管西岩、黑鹰峡两处城关。后方安全了。

似乎一切都在朝着有利的方向发展。收回目光，谢重珩心里剧烈的不安却并未减少半分。

与凤曦失去联系不过一日两夜，却像是隔了千百年。每一刻他都仿佛在烈焰中焚烧，又完全没有办法知晓对方的任何情形，而这样的煎熬不知什么时候才有转机。

从未有一次，谢重珩像现在这样，痛恨自己身为凡人的弱小与无能为力。可纵使他在此焦烦而死，于现实却无有丝毫助益。

他面色实在惨白得可怕，幽影当即就要传军医来诊看，被他摆手制止了。

他的心病只有一味灵丹可治。从手环中寻出凤曦给他的药，他眼也不眨地一口吞下。那些药极是霸道，能让他恢复迅速，效果立竿见影，折磨却也倍增。

附加的好处大概在于，身体上深重的痛苦可以助他强行压下所有忧急。

缓过点精神，谢重珩终究遣了人回往生域，探问嫡系情形。便在此时，之前跟侯曾去暗查谢敬仁的一名幽影回来了。

外出不过短短数日，突然见他成了粽子，又见他身边的随侍虽仍是同类，却尽是新面孔，仿佛彻底换了一拨，那人不由懵了。殊不知他们几个当真是命大，阴差阳错，正好躲过不久前帅营变故的必死之劫。

听得主子问起，他才叹了口气，大摇其头，开始禀报所见所闻：“纪将军这公子，空有个仁的名儿，打着尊卑等级、规矩制度的天条，干的事却……啧，实在一言难尽。”

谢敬仁在定海军枢里头的事他们没敢查，以免惊动灵尘谢氏庞大严密的防御网。几人在外围分散蹲守，听到、看到了他不少“辉煌事迹”。

小贩避让不及，“冲撞贵人”，被罚顶着冬雨当街跪了三个时辰；百姓有直视、跪拜不够规范等“失仪”，需掌嘴、鞭抽；偶逢有人衣衫与之同色，“犯上不敬”，则要去衣戴枷游街示众……凡此种种，举不胜举。

但谢敬仁每每师出有名，惩戒也很是拿着度。受欺压的百姓虽不少，可自来贱不与贵争，自己似乎总也有理亏之处，不到家破人亡的地步，谁也不想再生事端，忍一忍，哭两场也就罢了。

话罢，幽影又道：“日前他出了御溟城，好像有事要去外地见什么瘸子。猴精……啊呸，侯哥带其余兄弟跟去了，看能不能挖出点东西，命属下先回来报个信。”

谢重珩“嗯”了声。

很难说谢敬仁只是太过一板一眼，不容有人触犯阶层身份的界线，还是借机发泄纪含英生他而不护他，致使他作为人质、棋子在家族中如履薄冰的怨怼，又或者是以身负其母“低微”的一半血脉为耻，要从践踏平民中彰显自己的高贵地位。母子之间恐怕裂痕非小。

但目前看来，这条线依然希望渺茫，关键还在谢重琛那里。今日并无新的消息传来，说明后方两关仍在跟傅海真的兵马对峙。

他所料不错。

飞龙卫本就是为突袭而来，轻装简从，行动之时，所携粮草不过十日，更无攻城器械，时间极其紧迫。守方却本就有优势，阻着他们不得寸进。

办法只有两个：要么尝试诈降骗开关防，要么硬拼，靠劫掠民间多撑一段时间。

可攻又攻不下，诈降又全无契机，傅海真召集众将校升帐议事，突闻灵尘护境结界开启，登时如坠冰窟，打翻了水袋犹不自知。

火上浇油的是紧接着，兵士带来谢重琛阵前射|出的亲笔书信，词句恳切，言说外敌为重不可内乱，切勿惊扰百姓，以免绝了最后转圜的余地，其余一切好商量云云。

“最后转圜的余地”指什么，在座将领都知道。这简直是封隐晦的劝降信。监军狠狠抖了把威风，放话将他们都扎扎实实敲打了一顿，方才重新坐在一旁听着。

此人是断魂楼的密探出身，只知任务，悍不畏死，根本不怕得罪这帮武夫。众人怒火中烧，无奈家小都在昭明帝严密掌控中，担心他日后诬咬，敢怒不敢言。

有副将提议，他们前有阻截后断退路，无从补给，军心越发震荡不安，诈降最合适。大伙也多表赞成。只有傅海真面沉如水，默然不语。

他向来杀伐决断，眼下的利弊和形势也明摆着，却不知为何迟迟难以定夺，良久才终于颔首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