茶水已凉,盛夏的酷烈天气时却再好不过。傅海真终于仰头一口饮尽,放下杯子起身时已面色沉冷虎目瞪起,居高临下重新审视着这青年。
他模样有些狼狈,英俊面容苍白黯淡,是重伤又极度劳心的憔悴,只两道锋利剑眉下,一双杏眼却亮得惊人,尽显通身铁血杀伐之气。坐姿也仍是端正庄肃的,就那么任凭打量,渊渟岳峙。
坚毅隐忍,无所畏怖,一旦确定目标,哪怕前方是刀山火海、满途荆棘也不改其志,决绝得令人胆寒,这一点上极有武定君之风。
片刻,傅海真收了目光抱拳告辞,离开前又回过头,仿似随意地问了句:“敢问大帅,身处后方,缘何重伤至此?”
谢重珩默了默,不欲多说,只简单道:“前几日阴阳神侍率人偷袭,不慎中了几招。”
傅海真眼神一震,却再没开口,随幽影走了。
方才的从容自若一时散尽。谢重珩慢慢靠在椅背上,平整的肩膀垮下来,双目半阖,遮住了眼底忧急。
牵念如炮烙,昼夜不停地着贴着心脏和魂魄焚炙,直灼烧得肉烂血流,筋断骨折。他能分给凤曦和谢煜一家的时间并不多,可思绪稍一触碰及此,便是撕裂的痛。
叹了口气,他正准备继续忙正事,打探嫡系消息的幽影回来复命了。一见那两人的神色,他本就沉重的心再次滑向了无底冰渊的更深处,冷得牙关都要颤抖。
果然,其中一人支支吾吾道:“公子,永安传来的人多、多半都进了,里面,”他头更低,缩成了鹌鹑,“没,没有发现你要,找的人。”
传送阵开启已是好几天前的事,可是他现在说,其中没有谢煜一家。那就意味着,所有幽影都没有见过他们中的任何一个。
谢重珩面无表情地坐在原处,像是在盯着他们,又像是透过他们盯着别的地方,脑子里也突然聚了一层浓雾,遮天蔽日空茫茫地白。
另一人眼见他神色有异,连忙补充:“但在海牙村时出了点意外,说不定只是失散,失散了……”
不知过了多久,谢重珩才仿佛听见自己轻轻道:“什么意外?从头到尾,全部说清楚,不要遗漏任何细节。”
海牙村是传送阵链的最后一处。永安的人抵达时,不巧正赶上一支尾鬼浪客随浪而来,意图偷袭登岸,惊动了驻守的谢氏军。
二者甫一照面即短兵相接,刚刚开打,斜刺里又杀出接应的两千幽影。
见了人质们衣装上的家徽,谢氏军欲要抢回,凤曦却早有指令,这些人绝不能交给灵尘。双方厮杀成了三方混战。
当时场面实在太乱,幽影们顾此失彼,裹挟着惊魂未定的人质且战且退,终于回到往生域。点检人数,共有三百出头,除了少部分成年人,全是未及弱冠的小崽。谁也说不清离开时的总数,也就根本无从知晓失散了多少。
超长距离的时空急遽转换,境遇突变、精神高度紧张,长时间心绪震荡,几乎所有逃来的人都随即病倒了,重则昏迷不醒轻则高热妄言,翻来覆去地只说着“他杀人了,好多人”,什么都问不出来。
谢重珩仍是一动不动地听着,若非还有呼吸,几与雕像无异。直到现在,胸腔里钝刀活剐般的疼痛才逐渐漫上感知,突然间就传遍四肢百骸,痛不可抑。
三百出头,仅只谢氏府原有数量的三成。差距如此悬殊,绝不可能是因为那场乱斗,他们离开之前就肯定出了什么巨大的变故。
两人话音刚落,齐齐惊呼一声,慌里慌张地扑过去。明明是坐着都汗如雨下的时节,指掌相触,他的手却冷得像冰,冻得幽影一缩。
谢重珩茫茫数息才反应过来,他在呕血。但他彷如不觉,木然抬手抓过巾帕,随意擦了擦。
不,不管什么情况,谢煜一家都必定能顺利脱身。他断然想着,下命令一般逼着自己坚信不疑。
那他们去哪了?
若说凤曦对上的是前所未有的劲敌,终究还有一争胜负之力,谢煜一家却尽是老弱病残。若出了半分差池,即使影一随行照护也很难周全,落在长老会手上都是最好的结果。
可定海军枢一带防御森严,留在那边的幽影也没能传回有用的消息。他牵念的所有人至今仍是全部音讯渺无生死未卜。
仿佛一夜之间,他跟世间最深的几处羁绊全都是错觉。他成了彻头彻尾的孤魂野鬼,如同刚刚从谢七成为谢重珩之时,既无来处也无归途,只剩一个冷冰冰的任务。
两人忐忑地服侍他用了药,他终于竭力压下乱念和焦灼,强打精神继续处理军务。
隔日,侯曾那队人回来了。谢重珩摒退左右,只留下他:“可探到了什么?”
猴精同样大摇其头,满脸一言难尽的神色。
前阵谢敬仁外出,去了个名为东平的小城。他们也秘密跟着,随之七弯八绕,到了陋巷中一处简朴门户,遂藏在隐蔽处观望。
那家只有个中年男人,一条腿齐膝而断,衣袍破旧,通身却很整洁利落,举止神色间明显可辨常年身居行伍的气概。
车驾长驱直入,随侍关上院门后,面色一狞。
逼迫下跪磕头、系上铁链当狗、鞋底扇脸、鞭子抽打……隔着些距离,侯曾等不知他们都说了些什么,只瞧着他们换着花样对其百般磋磨,简直大开眼界。
分明是极致的羞辱,一干不速之客却都像是给予了莫大的恩赐,谢敬仁也只是冷眼旁观,有时漫不经心地去房中转上两圈。那人额上和断腿都鲜血长流,含怒忍耻又反抗不得,只能一一受着。
几人在那间破院里作威作福,折腾够了,才逼着他伺候谢敬仁换了鞋,却将旧鞋捆在他头上。其中一人大声道:“难为有人还记得你这副鄙贱残躯在此苟且偷生,临近祭海节,公子赏你了。贵人之物,你这贱|民可得虔诚供拜着。”
谢敬仁踩着他的背用力踮了踮,上了车。一声呼令,车驾扬长而去,只留那人顶着双精美昂贵的鞋跪坐着。许是已无力起身,他在原处呆滞片刻,忽然掩面伏地,颤抖起来。
侯曾一行默默看完,见不远处有个苦茶摊,遂过去探问。
摊主是个鸡皮鹤发腰背佝偻的老者,从火云城一路四处逃难躲灾,走走停停流亡过来的,去年才在这东平落脚。
彼时那人已在此处。邻里对他也所知甚少,只知他姓孙,大名不详,听说是两年前坏了腿,不能上战场了,才被安置在此,都呼为孙瘸子。
谢敬仁来寻晦气的事做得隐蔽,附近乡邻都只当他前来探视,话里话外还有些羡慕嫉妒。只摊主年老心软,又素来敬重将士,平日里多有留意,才察觉其中猫腻。
他不知那公子是谁,却发现逢年逢节时,他都要来找孙瘸子的茬,特意挑的时间一般,这次也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