狙刺队十几个人迎着烈风骤雨,小心抓着根茎扣着岩石,踩着仅容半只脚的缝洞,挂在崖壁上晃荡着艰难蠕动的同时,还得分心警戒。
险之又险地越过山崖,路径陡然往右直直一折,折出那只“鹰嘴”,总算进入稍显开阔的地段。众人一刻不停地继续前进,哪料刚行出不远,斜刺里蓦地蹿出一支敌兵。
尾鬼太子的护卫赶到了。
有人|大喝一声:“保护大帅!”话音未落,锋刃交击暴起铮鸣,斩碎了风声。双方刀来剑往,纵横厮杀,一时相持不下。
桥本真夜上了不远处一块稍高的岩石,与三名精英同门一起静静俯瞰。从这里完全无法看到鹰嘴另一头的情形,只能看到这边的战阵,发现他们似乎始终隐隐护着其中一人,他却并不急于动手。
这等把戏未免太低级了些,谢重珩岂会如此轻率冒进?
太子护卫人数占了上风,狙刺队似乎逐渐不敌。一旦落败,他们绝无可能原路逃离,必死无疑。
眼看这队人马不久就要全军覆没,鹰嘴崖折角方向蓦地激射出数点寒芒,几个尾鬼人当场中箭。他们尚未倒地,一道矫健如豹的身影已飞掠而出,直扑战阵,途中长弓一闪,消失,行云流水地换成了刀。
他同样全副甲胄不见面目,也未佩任何表明身份之物,但那挥洒自如的身法和掌中那柄窄锋薄刃、前端狭长上挑的乌色长刀,却是桥本真夜无比熟悉的。这些年来,他连梦里都仍在抚星港反复与之较量。
果然,螳螂捕蝉黄雀在后。可除此之外,焉知就没有别的猎手?
桥本真夜瞳孔遽缩,真心笑了起来,周身的血液都兴奋得开始叫嚣、暴动。又凝神等待片刻,直到对面崖上红芒三闪,前天就安插好的哨探打出暗号,示意对方再无后援,他才抬手一招。
四人旋即无声无息地下了岩石,不过举步提足,已失去了影踪。
来人确是谢重珩。他虽只孤身一人,加入战斗后却形势立转,兔起鹘落间,刀光与血色共舞。
少顷,尾鬼人横七竖八死了一地。狙刺队队正抹完最后一根脖子,就见他以手势下令:“行动暴露,撤!”
一行人堪堪折返至鹰嘴崖,对面崖上蓦地暴起一蓬箭雨,“夺夺”钉断了退路。火红翠碧交错之间,但见人影忽隐忽现,竟不知究竟藏了多少伏兵。
对方显然早有准备,意在威吓,要逼他们继续前行自投罗网。这条路彻底废了。
谢重珩道:“距此十里的延伸城墙有处暗损,绕路过去,设法强登。”
他打头领路,众人紧随在后,果然是当机立断要返回的样子。
桥本真夜费尽心思逼他出来,又迟迟不动真章,他们却是在敌人的地盘上,多耗一刻都是死的威胁。不信对方这还忍得住。
走着走着,谢重珩猛然觉出不对劲,脚下一停。
周围不知什么时候飘起了丝缕若隐若现的薄雾,并不遮挡视线,却总让人微感眩晕脑子发懵,如同坠入一场清醒的梦境,难以分辨所处是幻是真。
呼啸的风声也消弭殆尽,雨都停了,四下里寂静得有些诡异。谢重珩霍然回首,身后竟已空无一人——整个狙刺队十余人都仿佛被无形的鬼物悄然掳走,凭空失了踪迹。
他快速扫视一圈。这是个世外桃源般的所在,日暖叶茂,繁花似锦,清幽雅致,微风不兴,像丹青大家呕心沥血绘就的工笔名作。
但一切都是安宁、静止的,莫名透着画皮般的诡异。
薄雾仿佛给谢重珩的理智和记忆也蒙上了一层遮蔽。就这么短短霎时工夫,他已有点糊涂起来:这是什么地方?我为什么会在这里?
掌心被什么硬物硌着,他恍惚看着掌中血迹宛然的碎空刀,一惊回神,用力咬了咬舌尖维持清明,才想起他现身原是打算引出桥本真夜,此时本该是何等生死一瞬、步步危机的险境。
对方必是已出手了。
心知中招,谢重珩暂未动作,只竭力警惕着八方动静。但不过一转眼,他又渐渐陷入了混沌,茫然举目四顾。
不远处,数茎花树下,一男一女身着这个时节的轻纱华服,驻足不前。枝柯绽开朵朵雪清色娇花,横斜于侧,两人执手并肩,侧首偎在一起,也许在喁喁私语,应是对感情甚笃的夫妻。
即使未露半分容颜,也可见气度非凡,端方之中隐然含威。唯有永安的世家嫡脉才能培养出这等风华的子弟,却不知是哪家的。
此情此景太过温情静好,衬得碎空刀和谢重珩来不及收敛的满心杀意格格不入,堪称冒犯。他反手将刀背在身后过去,隔着几步站定,尴尬而不失礼貌地笑道:“在下孟浪,搅扰贤伉俪清静了。请问……”
闻声,两人一起转头看过来,面上犹带着闲谈时放松的笑意,见了他,愈加温和可亲,同时开口:
“阿珩。”
“回来了?”
隔着面罩看清他们的面目,谢重珩却登时如遭雷击,僵立当场,握刀的手骨节遽突。头脑中一场暴雪霎时纷纷扬扬铺下来,白茫茫空荡荡,湮灭了整个天地,只剩眼前两张如画容颜。
那男子高而精实,宽肩窄腰,剑眉斜飞入鬓,杏眼明如寒星,是极为英俊硬朗的形貌,跟他竟有八分相似,几乎像面对面照镜子。女子容色极盛,艳绝不可方物,又内蕴着兵武世家特有的凛凛风骨,额间一点朱砂痣鲜红如血,像极了决然自|爆于崇政大殿的宫临城,他的亲舅父。
谢重珩头颅剧痛,神魂都仿佛刹那被撕得粉碎。
他虽从未见过他们活着的样子,可从他幼年记事起,就曾无数次在谢氏府宗祠里、武定君府的画像上看过他们,熟悉到每一根面部、身形线条都刻骨铭心。
谢焕,宫临溪。
他那世所皆知、有人曾亲眼目睹早已战死多年的父母。自那时起,襁褓中的他成了孤儿。
而今,只存在于画像上的人猝不及防地重新活了过来,站在谢重珩面前,栩栩如生,触手可及。
血缘是玄之又玄的神妙羁绊,只这一望他就知道,这两人果真是本尊,绝非他人以旁门左道伪装、冒充。他霎时心神剧震,乱念如麻,眼睛渐渐发红,几乎要握不住他的刀。
——“他父母当年战死后,尸身沉入星峡海,许是被暗流卷入神墟,因神力保存下来,又辗转落入我手。届时诸位倾力相助,我将聚阴鬼怨气为海蜃雾障,给他生造出迷阵幻觉,同时以山下君诡术一脉的神魂攻击,强行误导、修改他的认知。”
“听闻此人素来重情,骤见生父生母,绝不可能不露丝毫破绽。那两人为我所控,趁其不备出手突袭,任他有万般手段,今日也绝难全身而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