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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99章 宿命之战(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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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珩,你怎么了?”

满天飘散的神魂总算在宫临溪关切温柔的询问中归了位。谢重珩才发现自己的身体躲在甲胄下,不可遏制地悄然觳觫着,像是一霎时时光倒转,又成了很久以前那个思念父母入骨,不知多少次在黑暗中无助地默然泣下泪沾枕衾,却连气息都要竭力克制着,怕被贴身侍者察觉的孩童。

这是他血脉相连的至亲,创造他生命赐予他名字的人,却也是他百余年记忆中,有生以来第一次亲见他们。他喉咙干涩,如被火燎,艰难蠕动了几下嘴唇,终于颤声问道:“父亲……母亲,你们……你们不是……”

“死”字是一柄烧红的利刃,插在口中吞不下也吐不出,伤得鲜血淋漓。剧痛穿透心脏和魂魄,横亘了过往半生岁月。谢重珩紧紧盯着他们不敢眨眼,生怕眼睫一开一合,比刹那更短的时间,这场幻梦就碎了。

两人神色也有些空白,面带忧愁地看着他,似乎被他的反应搞懵了,随后松开交握的手,一起走过来。

未及细想,谢重珩下意识地一退。

那样温情柔软的目光中,他心里自幼压抑至今的、滔天的酸楚和悲恸骤然灭顶而至,几乎要将他整个淹没。躯壳难以承受如许深重的情绪,忍不住要挣扎着冲出眼眶。

纵使他们都是战死沙场的英|烈,纵使谢重珩前世今生都多么以之为荣,纵使谢煜和顾晚云都待他如亲生,可是毕竟,任何人在感情上都很难真正取代生身父母的位置。

从前那些年,他也不是没有过委屈的:旁人怜悯又不乏幸灾乐祸地感慨时;眼见别的孩子在自家双亲跟前任性撒娇、而他注定只能对着冰冷沉默的牌位和画像时;午夜梦回辗转到天明时……

谢重珩天性情感丰沛,他不记得自己曾悄悄流了多少泪,才能在最脆弱最敏感的童少岁月,永远在人前端出一副静水流深、沉稳持重的继任掌执的气度,不为身外形形色色的流言与恶意所动。

窒息般重重喘了几下,他终于有勇气忍着剧痛,将那柄利刃一点点抽出,嘶哑哽声道:“不是……殉国了吗?怎会来此?”

两人莫名对视一眼,仿佛他问的是多么离奇的问题。

宫临溪纵容又无奈地笑看着他,像在看着顽皮不成开始耍赖的孩童:“你这孩子,说什么胡话呢?”

她略略一顿,像是恍然明白了什么,柔声道:“你又想起了以前吧?那只是我跟你父亲厌倦了世家的勾心斗角,更不想让你和所有后世子孙都被圈禁在永安的樊笼里,终身不得逃离,索性诈死脱身,隐居在此。”

“是我们对不住你,可我们早就寻到机会将你接来身边,今日只是外出游玩,你怎么忘了?”

薄雾缥缈流转,谢重珩脑子更加混沌疼痛。另一个念头随着这番话突兀地冒出来,迅速席卷了之前的想法:是啊,他怎么会有如此荒诞可笑的记忆?他们一家三口明明好好生活在一起,日日相见,尽享天伦,殉的哪门子国?

仓惶之际,他蓦地醒悟:是了,他本是谢七借壳重生,而非真正的本尊。

死的也许是谢七的父母,又或者,是前世族谱记载的那个谢重珩的父母。

激荡的心绪稍得平复,他无声地吐出一口浊气,嗫嚅道:“我,我记错了。这些年,你们还好吗?”

倏忽间,他已忘了刚才那些哀恸从何而来,甚至想不明白自己为什么要这么问。一切都仿佛只是出于本能。

谢焕似乎哭笑不得,揶揄道:“我们好得很。倒是你,只说看见了一只漂亮狐狸,丢下我们就跑出去追。怎的,那狐狸修出了千年道行,你非但没追着,反被迷了心智,现在都没缓过来?”

他往后一瞥:“还拿着刀做什么?这里又没有危险,收了罢。”

谢重珩也不知为什么,固执地不想从命,总觉得只要他还有一口气在,就不该松开他的刀,遂只能假装没听见。

谢焕不以为忤,只眼神微不可查地一沉,仍是爽朗笑着,伸手往他肩上拍。宫临溪也笑意温柔,去扶他的手臂,软声道:“先别多想了,来,休息一下。”

两人一左一右,重新举步走近。

谢重珩神思恍惚,内心深处一丝微弱的危机感疯狂示警,嘶吼着哪里不对,要他用最快的速度避开他们。

更多的声音却试图强行镇压,厉声质问:“无缘无故的,你为什么竟连自己的父母都要怀疑,连他们的关心都不肯接受?你怎能如此悖逆,伤他们的心?”

天人交战的剧烈撕扯中,他挣扎得双目染血,终于在他们即将触到他的千钧一发之际,再次踉跄退开。

谢焕和宫临溪尽皆一怔,神色更加忧急,紧跟着上前:“阿珩?”

就在此时,不知何处虚空骤然穿出一支冷箭,出现的一瞬,已精准射进了宫临溪眉间。

箭头“噗嗤”穿透血肉,伴随着一声暴喝:“谢重珩!这只是尾鬼的邪术傀儡!”

骤见生母的头颅在眼前炸为血雨,谢重珩痛怒欲绝。然而多年出生入死磨砺出的本能,电光石火的刹那间,他已飞身闪掠,同时咬破舌尖清醒过来,挣脱了诡术首徒的神魂控制。

计划败露,谢焕原本轻轻拍下的手掌霍地一翻,已凝了十二成修为,挟着雷霆之势,疾如闪电狠似巨椎,猛地追砸向谢重珩。他另一只手上则握着柄寒光熠熠的破甲短匕,刀锋虚影蓦地爆出,毫不犹豫地刺其胸、咽要害。

毕竟只是凡人,他殉国多年,又被神墟的力量所侵,神魂皆散,生前的一应意识已全无半点残留。如今成了彻底受人操控的傀儡,他出手即是暴烈杀招,要亲手将他唯一的儿子立毙于此。

谢焕当年也是永安谢氏上千子弟中排得进前五的高手,修为本就不容小觑,又借了桥本之力,比活着时更厉害得多。谢重珩仓促腾身避开掌风,同时反手挥刀相迎。

呛然一声震响,碎空刀堪堪在身前一尺处格住了对方的刃影,余威冲得他直退数丈,气血几欲从胸腔里炸出来。

致命攻势被险之又险地化解了,却仿佛已击碎了谢重珩的心。他眼眶酸胀如灼烧,眼珠爬满血丝,闪避之间,余光近乎自虐地扫向地上,宫临溪的无头尸身,果见她纤秀素手中同样拈着支削铁如泥的匕首。

此时他哪里还不明白桥本真夜的圈套。对方几人配合无间,环环相扣,要他们一家三口违逆人伦,骨肉相残。

生父生母同时突然左右夹攻,以谢重珩方才的状态,又是近在咫尺的距离,绝难躲开他们的全力一击。若非那冷箭来得突兀且及时,但凡被其中一人扣住,他现在就算没死也必定已重伤。

那声厉喝未尽,空间水波般一荡,薄雾已散。风声呼啸疾雨如瀑,飞扬的沙石中,显出不远处倒伏的尾鬼人尸首,和因海蜃幻障被破如梦初醒的狙刺队——哪里还有什么世外桃源、如画美景,不过仍是在初时交锋之地附近。

谢焕的容貌毫无改换,只是刚刚还温和爽朗的面目已变得冰冷生硬,如雕像、如僵尸,白得没有一丝血色。

出手的是谢重琛。甫一现身,他毫不停顿地提刀纵身扑向谢焕,同时朝谢重珩打出几个手势:

目标在右,七丈外,树丛中。这里交给我。

——螳螂捕蝉黄雀在后的招并非只有谁才会。谢重琛才是谢重珩真正的后手,四日前就奉命带着另一部分嫡系高手潜伏在附近,比桥本的暗哨到得更早两天,可临机全权决断而无需担责,为的就是解决一切突发的意外。

若非他准备周全,尾鬼只怕已然得逞。然而那时他又怎会想到,他要面对的敌人竟首先是他的父母,这一步终究成了对付他们的杀招?

纵是痛彻心扉,现在却绝不是耽于个人情绪的时候。谢重琛对上谢焕,压力绝不比自己小,谢重珩甚至没要求对方手下容情,留其全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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