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拼尽全力收束心神,毫不停顿,嘶声吼道:“跟我上!”
话音未落,脚下已猛地发力跃出。除了协助谢重琛的人,其余立时紧随其后,扑向目标。
掠走的一刻,谢重珩终是忍不住回首,咽着血含着泪,望了谢焕和宫临溪最后一眼,随即决然转头。
一行人以他为首,呈半包围状,激射向右侧不远处的一片灌木丛,跃起的同时已全力催动嫡系功法。人未至,刀先出,二十柄刀锋骤然爆出长长的虚影,展开如巨扇,凌空劈下,笼罩了整个目标区域。
幻障被破到此时也不过三两息,桥本真夜和三个神侍门人根本不及撤离。本是十拿九稳的圈套,万料不到谢重珩竟将自己都当成了诱敌的棋子,以身犯险,比当年在抚星城时更狠,值当做他的对手。
他也没打算避开,而是堂而皇之现了身。
双方都打着擒贼擒王的主意,最初的短时间乱战后,神侍门人以一敌多,谢氏子弟尽被拖住,反倒单留了两个主帅对阵。
天地间被凝结成片的阴云风雨笼罩,巨型水墨画也似。乌沉沉的天光映着地上随处可见的破碎残骸、锈蚀兵刃。漆灰骨末红砂,凄凄古血铜花,说不出的肃杀、阴森、悲怆。
这里是整个东部两境沿海庞大古战场遗迹的一部分,天龙大地与尾鬼世代血仇的见证之一,亦是两人前世今生国仇私恨的终点。宿命在此交汇、了断。
桥本真夜当年修为就高于谢重珩,身负神骨更是今非昔比,分出神识操控谢焕阻拦谢重琛几人的同时,竟还能从容应对这头。心知单一的阴邪鬼怨无用,他索性弃了以虚妄之物攻击,用起了阴阳和御使两门结合的功法。
前方有个天然形成的坑,是尾鬼军队退守火云城后,堆置尸体的一处地点。桥本真夜飞身疾退,谢重珩紧追过去,却见他抬起森白骨手,一层色如海水的幽光大盛,四下骤然阴气翻涌,怨鬼号泣。
那手有古怪!谢重珩心头一震,正待加紧扑过去,蓦地一股令人窒息的腐臭劈面扑来。
坑中跃出个三丈有余、形如巨猿的怪物,由无数尸体扭曲绞扣拼接,混着城内外尚未消散的残魂组成,暴雨狂风下,周身脓水滴沥碎肉横飞。
它正好截在两人中间,却并不急于攻击,而是先张着骨牙锋利的血盆大口,仰天一吼。
一声凄厉锐啸霎时穿透所有防御,直接炸进谢重珩的脑海,炸得他一时思绪全无。空中同时掀起无形的声浪,直接将他撞飞出去。
他当即一口血喷在面罩里,五脏六腑都仿佛碎成了一团烂泥。天地间一派死寂,唯剩耳畔轰然嗡鸣。
谢重珩立时便知,血尸巨猿最厉害的招数恐怕就是音波攻击。他的兵甲专克邪祟,对上实质召唤物却不免要打折扣,更阻挡不了这类隔空发力的招数。
唯一的破解之法,只有尽快寻到并摧毁桥本真夜附在这怪物上的那缕神识。否则不需多久,他就会重伤到失去战斗力,任人宰割。
忍着剧痛踉跄起身,谢重珩当机立断将碎空刀换成了陌刀,复又运转功法,腾空掠起。一道两丈余的刀锋虚影雷霆般当空斜斜斩落。
哪料地上嗤嗤连响,他即将踏脚之处蓦地突出一片尖锐骨刺,长达尺许,此起彼伏。他人在半空招式用老,旧力已尽新力未生,根本无法变换身法。
危急之际,谢重珩从乌金手环中摸出数枚爆裂符,反手掷下。骨刺堪堪在他踩中前被炸碎,他甚至能感觉到刺尖顶着军靴的尖锐。
下一瞬,骨刺却如有生命般,紧追着他的行动轨迹疯狂突刺。
桥本真夜看了两眼,犹觉太慢,索性屈膝俯身,将骨手往砂石中一插。
骨刺倏然坍塌。未知之地的神力源源不断注入,地面陡然震荡起来,响起一阵令人牙酸的“咯啦啦”骨石摩擦声。
无数碎骨潮涌而出,飞旋凝聚,刹那拼成八条带着锋利棘突的骨蟒。蟒头深钉入地,如同八根牢固的界桩,将战斗区域死死压在方圆十丈内,蟒尾高昂在空中,四下里劈卷抽扫,灵动异常。
谢重珩左突右冲躲过一道声浪,身后的地上即刻炸出深痕。他一刀削去了血尸巨猿部分“下颌”,正待追击,八条粗如梁柱的骨蟒已交错砸来,截断了雨瀑。
迫不得已,他只能先踏着蟒身纵横跳掠,全力躲闪。途中几次险之又险地差点撞上,他几乎将身法发挥到了极致,才堪堪擦着仅能容身的缝隙避开。
这一迟滞让谢重珩失了先机,顿陷绝境。
狭小的空间内,骨蟒忽如长鞭抽击撕裂空气,忽如绞索缠绞挤压,忽又交错穿梭组成牢笼,从四面八方袭来致命的攻击。有时被刀锋虚影劈中,爆出刺目的火星和骨屑,但瞬间又有残骨飞至,填补破损处。
同时,血尸巨猿间歇性爆发无形音波,配合无间。谢重珩简直避无可避,神魂每每被音波所激,剧烈震荡,反击也威势大减。
靠特殊兵甲和悍勇意志,又有多番血战的经验和难以想象的反应速度,他才支撑着临时机变,勉强应对。饶是如此,也免不了偶尔被扫中。
上次的部分伤口再度被震裂,混着新伤,呼吸都牵引得脏腑如刀割。精力和修为随着时间快速流逝,谢重珩不可避免地逐渐滞缓,唯独一双杏眼依然锐利坚毅如故。
几乎每一幕都堪称生死一瞬的危急情形下,在夹缝中拼命闪避格挡的间隙,他竭力盯死其中一条骨蟒,一段段试探它庞大身躯上,细微的神识所在。
终于,谢重珩发现某个隐秘的接缝处,盘亘着一缕几不可察的幽蓝光芒,跟桥本真夜骨臂上的完全相同。
他立刻反应过来。
凡人原本看不见神识,但它融合了直接由神骨而来的神力,自然被同化了。那必是桥本的神识所在,也是他反击的唯一突破口!
几经险境,终于等到那条骨蟒再度砸来之机。谢重珩拼着硬接血尸巨猿的一爪,借力连人带刀飞身激射而去。
刀锋虚影的尖刃精准无比地刺入那道骨缝,击碎了幽光。砰然一声震响,骨蟒裂成了千万片,零落如雨。他的人也被音波重重一撞,狠狠砸在身后一根“界桩”上。
谢重珩一时失了所有五感六觉,甚至感知不到自身的存在。他本能地撑着陌刀摇摇晃晃站起身,几近四分五裂的剧痛才排山倒海而至,令他止不住地颤抖着,呼吸都停滞了片刻。
但他不敢稍停刹那,仍是立刻变换位置反手一抡,继续提刀冲杀。
桥本真夜的脸色也有些发白,眉心紧收,额角青筋暴起。
天下事利益越大,代价也越大。跟五大神侍那种纯粹凭深厚的功法借用神力,躯壳只是作为力量传递通道的不同,以凡人之躯强行催动神骨,实则是以己为祭。运功之时,他的血肉魂魄也在慢慢被吞吃、侵占。
他战力固然直线跃升,能坚持的时间也大幅缩短,否则他也不会急于求成。此时部分神识被摧毁,反噬更是水涨船高,前所未有。
趁对方新伤迟滞,桥本真夜骤然拔|出骨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