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条骨蟒躯干猛地交错搭在一起,组成一个内外皆满布刀刃般锋锐尖茬的牢笼,碎骨摩擦的刺耳锐鸣中,从七个方位绞向中心,血尸巨猿则填补了唯一的空白。
生死攸关,谢重珩却已力竭难支,身形踉跄不稳,甚至至今连桥本的身都没近过。
空间被撕裂,带起如刀的罡风。绞杀圈急速收缩,越来越小,五丈、两丈、一丈……
就在七道蟒身即将合拢、将目标彻底绞碎的千钧一发之际,谢重珩身体如绷紧的弓弦,猛然暴弹掠起——
操纵谢焕的同时还要控制这么多召唤物,桥本真夜分心不能,被迫将神识附着在了同样的位置。找出一处关键就等于找到了破这一局的钥匙,只看自己反应够不够快、精力够不够用。
乌金手环中所有攻击类符咒激射而出,兜头砸向其中三个的要害。急速腾挪间,陌刀的长锋虚影唰然割过另外两个,劈中第六个。
轰然一声震耳欲聋的巨响,六声爆炸几乎合在一起,天地都为之震颤。狂暴的火光与冲击波瞬间炸开了雨瀑,迸出漫天崩散的碎骨雪花,一道豹子般流畅的身影随之落下。
最后一条骨蟒已绞杀至面前,血尸巨猿四爪着地紧跟着扑来,距谢重珩仅只一跃之遥。他无法闪避,不退反进,立时拧转腰身暴喝一声,纵刀全力劈斩。
刀光如电,锋刃虚影与高速横扫的蟒身悍然对撞,铮鸣震荡,硬生生将之劈开一道巨大缺口,哗然散了。他也虎口震裂双臂欲折,陌刀竟差点脱手飞出,却咬紧牙关,就着刀势余威顺力一挑。
血尸巨猿正纵身跃至,不意一截断蟒被挑飞,如同离弦的巨型弩箭,带着凄厉的破空声,迎面狠狠钉入它的头颅。
“噗嗤!”
断蟒在巨猿体内片片炸裂,它庞大的身躯猛地一震,颓然垮塌,恶臭的腐肉、碎骨、脓血混着暴雨四散飞溅。
接连几下重击犹如大锤,直接落在桥本真夜的神识中,密集得让他几乎没有喘息之机。被寸寸砸碎的剧痛令他差点站不住,神骨臂上的幽蓝光芒都一时为之黯淡。
反噬已伤及神魂,他闷哼倒退些许,唇角蜿蜒淌下一缕鲜血。
暴雨冲刷下,谢重珩拄着陌刀剧烈喘息。他伤势更重得多,甲胄内的身体皮开肉绽,有什么黏腻液体在衣袍下涔涔淌落,也不知是汗是血还是雨,又或是兼而有之。
面罩后,他目光如电灼灼狠戾,抬起布满血丝的眼,死死锁定对手,全力运转功法调息。堪堪缓过几口气,他的人再度随着刀锋暴弹而出。
桥本真夜急速后退,眼中凶光毕现。
十来年过去,这个对手竟比他想象的更难对付,是他这些年自负神骨在身,太轻敌了。战至此时已是你死我活之势,莫说抽身撤开,便连再多拖一会都结局难料。
拼着两败俱伤,桥本再增几分神力。骨手莹光复盛,白森森的五指张开如花,凌空一旋。
腾身掠起的人重重砸回了地上。此方天地间的阴沉死气突然就凝出一股诡异的无形吸力,像幽冥深渊伸出的数不清的手,绝对的黑暗腐朽,瞬间开始向四面八方剧烈撕扯谢重珩。
头昏目眩,天旋地转,仿佛从万丈高空急遽翻滚着下坠。他茫然少顷才反应过来,身边已然搅起了罡猛强劲的漩涡——并非先前的狂风,而是前所未见的、剧烈扭曲的空间。
除了他所在的一小片区域,周围的一切:地上的碎石、残兵、战斗留下的骨渣碎片,甚至风雨……都在无声无息地融化,如同被看不见的手慢慢抹去,消弭得不剩丝毫痕迹,只剩一圈虚无的空心圆环,缓慢但是不可抗拒地向内外蔓延。
谢重珩运转全部修为,却丝毫抵挡不住那股力量。它太过霸道,要将他的躯壳、神识甚至魂魄都强行剥离、撕碎,直到跟附近的空间一起坍塌消亡,归于湮灭。
若非这招需借阴气鬼怨施展,正好被他的盔甲所克,无法直接作用于他身上,他早就如同一应杂物般被抹干净了。
转眼间,谢重珩已半跪在地,七窍渗出鲜血。甲胄发出不堪重负的摩擦震颤声,他动不了、挣不脱,只是本能地将刀柄用力插|进地里,全身筋肉贲张到几欲崩断,才勉强稳住身形,没被彻底卷进漩涡中。
可即使如此,一旦铠甲有明显裂痕,一点玉碎阴怨就足够置他于死地。
意识迅速模糊,昏沉一阵强过一阵地兜头袭来。谢重珩周身的筋骨似乎也传出撕裂的动静,关节仿佛开始脱离,几乎就要被生生撕开,忍耐如他也不禁压抑地嘶吼出声。
生不如死的痛苦中,他咬着牙一点点抬起头,有些涣散的目光依然如刀似箭,透过风雨盯着桥本真夜,全靠超乎想象的毅力和前世今生的国仇私恨竭力支撑着,阻止自己滑入永恒的虚无。
桥本真夜其实同样苦不堪言,周身血液翻腾,似要密集炸开。
接连借用了过多神力施展大招,尤其是连阴阳神侍都不敢动用的直接大幅度操纵空间之术,已远超凡人躯壳的承载,他神识已将崩溃,身体也濒临极限。
“咯啦”,甲胄终于四分五裂,散落的部分被吸入周围的漩涡中,霎时消失无踪。下一瞬,虚无像是嗅到了血腥的鬼魔,猛然向中心急遽收缩。
就在这生死一刹,神骨辉芒蓦地再黯,桥本真夜眉头突皱,表情都凝固了一霎。
那点异样微不可查,转瞬即逝,漩涡也随之一滞。谢重珩的心智本已混沌不堪,却精准捕捉到了——必是谢焕被斩,操控者神识又遭重创。
生死搏杀时,决胜负者不过毫厘之差。没有任何思考也来不及悲恸,只是出于几乎烙刻在神魂深处的本能与宿命驱使,他放弃了所有抵抗和防御,猛地拔起兵器,竭尽修为掷出,同时腾跃、旋身,全力一脚踢在刀柄末端。
以威武霸道名震古今天下、号称斩山刀的谢氏陌刀挟万钧雷霆之势,几乎无视了空间距离,以超越极限的速度激射而去。谢重珩足下一蹬,身体如离弦的血箭,紧随其后。
这一击绞尽了他残余的全部精力乃至意志,甚至没有给自己留丝毫生还的余地,不成功便成仁。
桥本真夜根本不及躲避,两丈刀锋虚影已直至身前。他仓促抬起骨臂,以神力硬接了这招。
呛然飞溅的火星中,极尽罡猛、足可斩断巨兽磐石的一刀竟被生生震开,钉向一处山岩,整个锋刃全部深深没入其中。
几乎是在同时,谢重珩已跃至眼前。然而一只完好的人手闪电般一翻,并指如铁拍向他,只需稍含修为,就能将他的心脏击得粉碎。
掌风激得他散落的乱发连同暴雨一并往后飞扬,他却已再无任何后退躲闪之力。
命悬一线之际,所有动静倏然尽散,周围空间都仿佛瞬间凝成一片巨大的琥珀。那只手堪堪悬停在谢重珩胸前尺许开外,指掌像是穿进了虚空般被彻底吞噬,只剩光秃秃的手腕,竭尽全力却永远也拍不下去了。
桥本真夜一动不动,不笑时也似含着三分笑意的弯弯眉眼此时眼珠突起,几要滚落,显得一张清秀隽雅的脸狰狞如恶鬼。
他微垂下目光,看了看胸膛,只见乌沉沉的吞口,不露半分刀身。
它刺得那般深、那般狠,若非被骨头卡着,握刀的人又已力竭,只怕连柄带手都恨不得一同穿胸而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