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重珩浑身浴血喘息如雷,死死咬紧了牙才能勉强站住,嘴角却缓缓绽开一点狠戾的笑意,配着满脸血污,无端显出几分残忍。他根本没想过自己还能捡回一条命。
陌刀被震飞、桥本出掌的刹那,他左胸蓦地爆出一蓬薄雾般的柔金华光。沉寂在他心脏里的天蚕蛊王察觉宿主前所未有的危机,瞬间聚起全力相护。
洪荒遗种的剧毒举世无匹,硬生生将那只手连同那股开碑裂石的力量一并化散,强行扳转了原本同归于尽的局面。就在这一阻的同时,碎空刀已透过两条肋骨之间的骨缝,精准刺入了桥本真夜的心脏。
凤曦的人虽已彻底失了踪迹,从前留下的种种却似乎无时无刻不在护着他、帮助他、影响他。
桥本真夜眼中闪过一丝反应不及的茫然、不可思议,随后是无以言表的憾恨。
倾尽国力、本该十拿九稳的一战,终究是在他手上彻底输了。只差一招,他就能杀了谢重珩,最后竟也功亏一篑。原以为此行纵然不能如愿,至少能安全脱身,日后再卷土重来,上天却连这个机会都不肯给他。
冥冥中要让这对师徒横空出世,破尽他们所有优势,天意如此,人其奈何!
嘴角涌出大股鲜血瀑布,尾鬼太子彷如不觉,也狞笑起来。
巨大的危机感蓦地笼罩了谢重珩心头。他剧喘如风箱,却仍是竭力嘶吼道:“躲开——”
他已筋疲力尽,甚至再无力逃出哪怕一步,只能就地倒卧蜷身,尽量护着头胸要害。
未知之地的恐怖力量刹那汹涌汇聚而至,骨臂上蓝光乍然暴涨耀如日轮,一时天地失色,见者皆盲。
刚刚脱身的谢重琛正飞速掠至,原打算过来助阵,见此生死一瞬之际,拼命上前,弯腰一把捞住谢重珩,就着俯身的姿势全力往外一扑。
轰然爆发的神力震荡如刃,气浪裹挟着滔天的尘沙石块,扫平了方圆十丈内所有竖立之物。两人也被冲得东倒西歪,滚得躯壳神识魂魄都几乎摇碎了方才停下。
嘉平八十四年八月十六,率军入侵大昭的尾鬼主帅桥本真夜终被谢重珩所杀,彻底留在了他一心想要侵占的天龙大地上,也算另一种形式的得偿所愿。七世不死不休的仇怨至此才算终结。
“神侍门下两死一逃,我方阵亡八人重伤十人。附近隐藏的尾鬼蛇鼠都清了,但此地不宜久留,我们最好尽快离开。末将已放出烟火信号,通知了事先安排的飞龙卫接应队伍。”
雨暂歇,风未住。谢重珩在吞噬神魂的黑暗中挣扎着醒来,面无表情地听完谢重琛的禀报,一声简单至极的“嗯”也仿佛刀片从胸腔割到了舌尖,挤出破碎的脏腑:“让他们,搜寻,桥本所有,残骨。”
方才最后一击时,稍纵即逝的一刹那近距离接触,不知是不是他混沌至极的错觉,仿佛感知到了骨手上一点似有似无的熟悉意味。只是太过微弱,记忆也太过遥远,他无论如何想不起来。
若能拾得一二碎片交给凤曦,或许能破解神侍远超凡人的缘由和星峡海的秘密。
七窍仍在涌血,躯壳像被碎为齑粉又重新拼凑,呼吸都牵动得全身如遭碾磨,谢重珩却恍如不觉,只闭了闭眼,复又睁开,目光涣散地望向某处,气若游丝然而不容拒绝道:“扶我,过去。”
他整个人都濒临融化似的,使不上什么劲,谢重琛也伤得厉害。两人搭作一堆,步履踉跄,身后一串歪斜凌乱的血脚印烙刻在尘沙中,蜿蜒向前。
行至半途,谢重珩再撑不住,滑倒在满地泥泞里,瞪着通红的眼珠,怔怔看着前面。片刻,他像是突然崩溃了。跪都跪不起来,他就一下下抠着粗粝的砂石碎骨,手脚并用,几近疯狂地匍匐着往前爬,直磨得双手、膝肘越发血肉模糊。
可是那里已经什么都没有了——没有宫临溪,没有谢焕,没有他们的骨骸,甚至没有他们留下的任何配饰,只剩一片苍凉的荒地,仿佛之前的温言笑语都只是他白日里一场幻梦。
“你冷静一点,他们四十年前就殉国了!”有谁用力按住了他的肩,在他耳边低喝。
他们本该早就化为星峡海底的尘泥枯骨,只是不知什么机缘才得以完好地保存下来。如今离开了寄身之地,又失去了操控者的神识和神力蕴养,自然就彻底灰飞烟灭了。
谢重珩无意识地挣了几下,没能挣脱。他盔甲残破,上身只剩一只臂甲堪堪挂在胳膊上,泥沙混着血肉从头糊到了脚,空茫地看着那片荒地。
是啊,都漫长的四十年了。无论前世今生,无论躯壳还是魂魄,无论谢重珩还是谢七,他从一开始就是孤儿,哪来的一家三口、再度重逢?自从第一次离了永安,便连最美好的梦里都再不曾出现过那般温情的一幕了。
如果他们还活着,那也该是他们日常相处的真正模样吧?如果……
可是世间事哪有如果?
“谢重珩,别让人看出破绽。”谢重琛一把掐住他的下颌扳过来,毫不客气地道。他自己天生是个没有感情的冷血怪物,只有近乎残酷的理智,自然体会不到这种悲恸。
“焕叔和宫叔母只能是四十年前就战死在星峡海的英|烈,绝不能让任何人知道他们最后落入尾鬼人之手,成了为虎作伥的傀儡,与他们的遗孤、亲族为敌,给他们身后英名沾上污点。”
此番来的嫡系子弟中,他年纪最长,是唯一一个在谢焕夫妇生前就熟悉他们的。旁人纵然觉着那两人眼熟,纵然起了疑虑,只要他咬死不认,就出不了问题。
谢重珩眼角血迹蜿蜒如泪痕,直勾勾与谢重琛对视着,雕像般呆滞地没有反应。他似乎听进去了,又似乎魂魄离散根本没入耳,过了一阵,才木然转过头,继续狼狈地伏在原处仓惶张望。
望断天涯,不见来时路。
若是他从未见过他们,余生顶多也只是遗憾,可上天偏要让他们意外的短暂一见后又是猝不及防的永诀,填补了他生命中那段空白,让他日后有了容颜可以追忆,有了声音可以回响,有了画面可以想象,却又将“失去”二字从模糊的概念化作他切身体会过的血淋淋的现实,锥心刺骨,无处可逃,竟不知是幸还是不幸。而他身为人子,甚至不能痛快哭一场、祭奠一下,送他们的遗骸走完在人间的最后一程。
经年的伤痛从时光的另一头无声席卷而来,山崩海啸,要将人彻底淹没。谢重珩指掌颤抖着深深抠进地里,竭力睁大的杏眼中水光闪烁,悬在眼眶边缘将坠未坠。有那么一会,谢重琛几乎以为他会哭出来。
但他死死咬着牙隐忍片刻,终究也只是呜咽般压抑地粗喘一声。缓了缓,他艰难爬到最后见到谢焕和宫临溪的地方,挣扎着跪起,支撑不住似的俯身重重一叩,虔诚又恭谨地拢起两抔沙土,小心收进了乌金手环中。
两人并排躺在泥泞中等了一阵,搜寻的人回禀说一无所获,只找回了他的两把刀。那只诡异的骨臂连同桥本真夜的尸体都被神力爆炸摧毁得干干净净,没有留下任何残渣。
接应队带着一行人原路返回,其余人都回了飞龙卫,谢重珩仍留在帅营。按他的命令,众人对桥本的死尽皆三缄其口。
他秘密行动再次重伤,营中眼线用最快的速度将消息传回了定海军枢。长老会当即猜到了缘由,不由齐齐惊震变色。
他们原也没打算现在就拿“信物”做文章,只带着戏谑、试探的心思轻轻推一把,想看谢重珩如何化解危机罢了。岂料他竟狠勇果决如斯,悍然与桥本当面对战,用最激烈直接的方式截断了他们发难的机会。
更可怕的是,他的靠山凤不归极有可能早已在永安跟天绝道中枢同归于尽,而他竟还能从两大神侍之徒手下顺利生还,无论胜负如何,都足可见其修为之深、谋略之全、判断之准,也许还在他们所知之上。此人不除,必成大患。
长老会遂顺水推舟,只做没这回事,也再不提“通敌”,以免将他这等英武事迹传扬开去,更提高他的威望,日后还不好找借口治他。
同时,以双方的实力对比,他们确信,战后他势必急于逃回往生域,将他和尾鬼一并铲除的机会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