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无忧望着那仍在微微颤动的剑柄,若有所悟,再次举起了剑。林间光斑洒落,将少女与剑的身影融为一体,只剩下风声与剑锋极细微的嗡鸣。
仍是未成。
“你自己再来此处,多加练习。”
“是,我自会多加练习。”
王府之中。
沈珩已经用过晚饭,正抱着本半旧的书端坐着。
“禀告殿下,秋烟姑娘已经于早上到了,您可见她一面?”
“秋烟姑娘?”
“是,是王爷送来的。”
“哦,不见了。”
“是。”
“慢着”,沈珩像是想起了些什么似的,说道:“叫她过来,一并把她的琴拿上来。”
“是。”
不多时,一个身穿白衣的娉婷女子款步走来,果然姿色堪绝。她略施粉黛,两腮桃粉,低垂着眼眸,行了礼,“秋烟参加三皇子殿下。”
她当然知道能把自己和雪芳和梅萍一起赎走的人必定是财力非凡的贵人,却没想到连那人未曾谋过一面就被送来了三皇子处。
在这个陌生而华贵的府中,等待自己的又会是什么呢?
月色如水,浸透了雕花木窗,将室内映得一片澄明。
女子端坐琴台前,纤指轻抚琴弦,一曲不知名却极动听的乐曲自指尖倾泻而出。琴音初时淙淙如溪涧浅吟,渐而澎湃似江河奔涌,最后化作浩荡春潮漫过听者心岸。烛影在她低垂的眼睫上跳动,仿佛连灯花都凝神静听,忘了爆裂。
最后的琴音散入夜风,室内静得能听见沉香灰落在铜炉中的细响。
案几另一侧的沈珩静默良久,眼底似有星芒流转。他并未出声赞许,只抬手向侍立在珠帘旁的仆从微一示意,仆从便躬身退下。
秋烟登时紧张起来,她才貌非凡,待遇并非一般清倌可比。多少达官显贵想见她一面尚求不得,但在三皇子面前,她的地位陡转。
若是三皇子……
“你弹的是什么曲子?”
“回殿下的话,此曲无名,乃是小女子拙作。”
沈珩的目光在她身上多停留了一瞬,赞道:“这绝非拙作。你精通乐律,更难得的是颇有巧思。”
秋烟有些傲骨,但这并不代表她是个宁折不弯的贞烈女子,她自幼见识人情冷暖,也知道什么样子的女子更能讨得男人的宠爱怜惜,更知道自己虽受万千人追捧,却注定无法掌握自己的命运,注定要依附他人。
她声音轻柔而绵缠,说道:“多谢殿下谬赞,还请三皇子为此曲子赐名。”
“就叫烟笼月吧。”
秋烟再次行过礼,“谢过三皇子。”
沈珩心中忽然一闪姜无忧的面容,虽说自己在她面前的身份不过是商贾之家的陈公子,但便是叫她知道了自己乃是当朝的三皇子,那女子又哪里会如面前的女子欠下身给自己行礼呢?
大抵她会瞪大了眼睛,一时忘了规矩。
那人,大抵是从来没什么规矩的,偏偏不叫人厌弃无礼,反觉得多了种未被圈养过的灵秀。
此时仆从捧来一张紫檀木七弦琴,琴身暗紫流光,弦丝银亮如冰,竟是前朝制琴名家之作。
秋烟眸光微动,只见沈珩已将琴置于案上,修长手指虚按弦丝,抬头对她浅浅一笑。她会意垂首,指尖再度轻触琴弦。
但闻他起调清越如鹤唳九霄,她随即相和以潺潺溪流之音,两股琴声倏然交缠攀升。时而似双蝶逐花绕梁而飞,时而如松涛与泉鸣相激相荡,琴弦之间竟涌出千重山水意趣。
两床古琴的共鸣在殿阁中回荡,他们的指尖此起彼落,未有一瞬眼神交汇,却给人以仿佛已合奏上百次的默契。
仆从垂手站在角落之中,连呼吸都放得极轻,唯恐惊散这浑然天成的合奏。
而那琴声早已分不清何处起何处应,只化作月下并蒂莲开,云间双鸿翩跹,每一个颤音都叩在人心之中。
直至余韵袅袅散入夜空,二人同时抬手按弦,不曾对视,不曾言语。
秋烟心中诧异,三皇子在琴上竟有如此造诣,竟从未听说过。
她余光望向沈珩,只见对方面庞如玉,姿态俊雅端秀,令人挑不出一点不是来,不禁面上绯红。
所谓高山流水遇知音,能与这样的人共奏一曲,是她之幸。
一曲作罢,沈珩竟再未言语,便叫秋烟退下了。
秋烟依言退下,并无庆幸,却是些说不清的滋味。
而沈珩则是站起身来眺望远处,所思所想不为外人可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