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青梧的指尖在茶碗沿轻轻划着圈,没立刻应,反倒露出些犹豫:“可若是闹得太大,伤了王爷的体面……”
“体面值几个钱?”赵都尉冷笑,“等她闹得最凶时,王爷再把她自导自演的证据摔出来,让满朝文武看看,是谁在拿边军的性命当棋子!到时候,她的禁军兵权保不住,连北境边军都得骂她心狠!”
他越说越得意,仿佛已看到萧彻倒台的模样。
沈青梧垂着眼,掩去眸底一闪而过的冷光。
果然如此。
摄政王只想借粮案彻底搞垮萧彻,根本不在乎粮案背后的真相,更不在乎当年江南水患的赈灾粮是不是也进了他的私囊。
她抬起头,脸上堆起恰到好处的“茅塞顿开”:“都尉高明!是臣愚钝了。”
“你知道就好。”赵都尉睨着她,语气缓和了些,却仍带着警告,“记住,你的命是王爷给的,别想着两头讨好。萧彻那女人,心黑得很,你要是敢反水,王爷能让你死得比沈家还惨。”
“沈家”两个字像针,猝不及防扎进沈青梧心里。她握着茶碗的手紧了紧,指节泛白,脸上却笑得恭顺。
“臣不敢忘。当年若不是王爷暗中送臣出江南,臣早成了水里的鱼食。”
这话是她的投名状,也是她精心编的谎。
当年沈家被抄时,是忠仆拼死把她送走的,摄政王没伸手,反倒派人追杀了一路。
可这话赵都尉爱听,摄政王也爱听,便成了她留在这盘棋里的“凭据”。
赵都尉果然满意了,拍了拍她的肩,力道重得像要捏碎她的骨头:“你明白就好。查粮案需要什么人手、什么消息,尽管跟我说,王爷不会亏待你。”
“谢都尉。”沈青梧站起身,微微屈膝,“时辰不早了,臣先回去了,免得留在府外太久,惹长公主疑心。”
赵都尉挥挥手:“去吧,记住,凡事多留个心眼,萧彻可不是好糊弄的。”
沈青梧没再说话,转身掀帘走出茶馆。
夜风吹在脸上,比来时更冷了。她拢了拢衣襟,指尖又触到袖中那半块“忠”字佩,玉佩的棱角硌着掌心,像在提醒她方才在茶馆里说的每一个字——那些顺着赵都尉的心思说的话,那些半真半假的迎合,都是为了那把吏部的钥匙。
太子太傅之位也好,粮案的真相也罢,都只是她的梯子。
她要的,是十年前江南水患案卷宗里,被摄政王用朱砂笔圈掉的那几页——那里面藏着沈家满门的血,藏着母亲临终前没说完的话。
她抬头望了眼天边的残月,月被云遮了大半,只漏下点昏黄的光,照着脚下坑洼的路。
萧彻想借她当刀,捅向摄政王;摄政王想借她当眼线,盯着萧彻。
而她沈青梧,只想踩着这两人搭的梯子,爬到能看清真相的地方。
只是……方才在公主府,萧彻说“你只需要查,不必报”时,眼底那点藏不住的恨意,倒不像是假的。
沈青梧的脚步顿了顿。
或许,她们真能暂时同路。但这条路的尽头,注定只有一个人能拾起当年的血债。
她握紧袖中的玉佩,加快了脚步。青布长衫扫过路边的枯草,发出细碎的声响,像在这寂静的夜里,悄悄埋下一颗棋子。
夜色还长,好戏,才刚开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