粮案查了半月,京城的空气像浸了水的棉絮,沉甸甸地压在每个人心头。
沈青梧每日卯时便到宫里为她安排的文书房落座,案上堆着的“边军粮草明细”码得比砖还高。
劳作数时辰,她终于在某页停住了手中的动作。
有处数字被人用米汤改过,对着光看,能隐约瞧见底下“三千石”被改成了“两千石”,改得不算拙劣,却在“领粮小吏签名”处露了马脚。
她取来朱砂笔,在破绽处轻轻圈了个圈,笔尖悬在纸上片刻,又往旁边移了移,抄录了段《孙子兵法》的“兵者,诡道也”。
这是她与萧彻约定的暗号,意为“有诈,需慎”。
抄完,她将副本折成细条,塞进笔筒的夹层里,那里早有个小竹管等着,是萧彻的心腹每日来取文书时会带走的。
“先生,这都半个月了,真要把这改过的明细呈上去?”小厮(沈家旧部,自幼便跟随沈青梧)端着茶进来,压低声音,“昨儿我去后门倒茶渣,听见赵都尉的人说,就等您把这‘证据’递上去,好给长公主扣‘失察’的帽子。”
沈青梧没抬头,指尖抚过正本上被篡改的数字:“他们要,便给他们。”
“只是这‘证据’递上去前,得让更多人瞧见,是谁的手在动歪心思。”
小厮还想再问,却见沈青梧已拿起纸卷,眼神沉沉的,像在想别的事。
同一时刻,长公主府的书房里,萧彻正捏着沈青梧送来的“粮案破绽”副本。
朱砂笔圈出的“领粮人签名”歪歪扭扭,她将这签名与桌角一份“赵都尉家仆供词”对比,笔迹果然像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公主,”侍女捧着件月白宫装进来,衣料上用银线绣着暗纹流云,在灯下泛着柔和的光,“摄政王那边遣人传话,说中秋宫宴上,要‘议太子太傅的最终人选’,还说……想请沈先生赋首诗,给陛下助助兴。”
萧彻抬眼,眸底的冷意像结了层薄冰。
议太傅人选是幌子——摄政王早就属意自己的门生,此刻提出来,不过是想逼沈青梧表态:
要么攀附他,要么彻底站到她萧彻这边。
让沈青梧赋诗更是毒计,“权”“势”“忠”“奸”这些字眼,稍不留意就会被抓住把柄,扣上“暗讽皇室”或“谄媚权臣”的帽子。
她指尖摩挲着扳指上的回纹,忽然笑了,那笑意却没到眼底:“知道了。你去取库房那枚‘彻’字暖玉来,用锦盒装着,送去给沈先生——”
“就说是……谢她这些日子查粮案辛苦了。”
侍女愣了愣:“公主,那玉是先皇后给您的及笄礼……”
“送去便是。”萧彻打断她,目光落在窗外,长信宫的方向隐在暮色里,檐角的铜铃被风吹得轻响,像催命的符,“她若够聪明,就该知道这玉的分量。”
侍女应声退下,书房里只剩炭火盆里银炭燃烧的“噼啪”声。
这沈青梧,倒是比她想的更懂“以彼之道还施彼身”,萧彻会心一笑。
她要的不是扳倒摄政王的“实据”,而是让所有人看清,在这朝堂背后,是谁在翻云覆雨。
而沈青梧这枚棋子,用得倒是比预想中顺手。
只是……她摩挲着那枚即将送出的暖玉,玉上刻着的“彻”字被体温焐得温热。
这玉送出去,就等于告诉所有人,沈青梧是她的人了。
摄政王那边定会更忌惮,沈青梧的处境也会更危险。
值得吗?
萧彻看着窗外渐沉的暮色,忽然想起复试时,沈青梧说“臣只知理,不知位”时,眼底那点不肯屈就的光。
或许,值得。
——
书房里,沈青梧收到侍女送来的锦盒时,正对着铜镜整理衣襟。
内侍刚来过,传中秋宫宴的旨意,说陛下“念及沈先生查粮案辛苦,特邀赴宴”。
她打开锦盒,里面躺着枚鸽卵大的暖玉,玉质温润,上面用细劲刻着个“彻”字。
小厮在一旁看得咋舌:“长公主这是……”
“是投名状,也是催命符。”
沈青梧指尖抚过“彻”字,玉的温度顺着指尖爬上来,烫得她心口微微发紧。
她当然懂萧彻的意思——戴上这玉,就等于告诉摄政王,她沈青梧站队了。
可她不能不戴。
侍女告知,宴会上萧彻会将暖玉赏赐给她,届时她收下便是。
一呼一吸间,胸口那块“忠”字佩硌得沈青梧的心都沉了些。她对着铜镜理了理长衫的领口,镜中的人面色平静,眼底却藏着团火。
中秋宫宴,摄政王想借她的诗发难,萧彻想借她的诗反击。
而她,要借这场宴,让那把锁着江南水患案卷宗的钥匙,离自己再近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