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青梧翻开《诗经》,空白页上齐齐写着一行小字,是她昨夜无意间创作的。
“十年江南梦,一枕血与泪。” 墨迹已干,却像还在渗血。
她合上书卷,指尖按在那行字上,力道重得几乎要戳破纸页。
再等等,母亲,再等等。
女儿很快就能查到真相了。
——
中秋夜里的长信宫,像被打翻了的胭脂盒。
檐角的鎏金灯盏一路挂到回廊尽头,连汉白玉栏杆都缠上了红绸,风一吹,灯影摇晃,红绸翻飞,倒像是谁在暗处挥着带血的绸带。
沈青梧跟着东宫属官走进殿时,鞋底踩在铺了厚厚锦毯的地面上,悄无声息,却仍觉得每一步都踩在刀尖上。
殿内早已坐满了人。
左手边的宗室席最是热闹,穿紫袍的亲王正搂着姬妾说笑,金冠上的明珠晃得人眼晕;右手边的朝臣席则规矩得多,官服上的仙鹤、锦鸡绣纹排得整整齐齐,却没人敢大声说话,只敢端着酒杯小口抿。
唯有末席靠近廊柱的位置,孤零零摆着一张案几,那是给她这个“文书”留的——
既不算宗室,也不算朝臣,像块多余的补丁。
沈青梧刚在案前坐下,就听见身后有人低笑:“这不是复试时敢跟长公主硬顶的沈先生?怎么坐这儿了?”
回头一看,是个穿五品官服的世家子,正端着酒杯斜睨她。沈青梧没接话,只低头理了理长衫下摆。
“行了,别欺负沈先生了。”旁边有人打圆场,“沈先生是寒门出身,不懂咱们宗室的规矩,坐哪儿不一样?”
这话听着像解围,实则更把她往“外人”的位置上推。
沈青梧握着酒杯的手紧了紧,指尖触到冰凉的杯壁。
这满殿的热闹,比宫里深夜的寂静更让人发冷。
她抬眼,目光不由自主地飘向主位两侧——
摄政王坐在左首第一席,正把玩着一枚羊脂玉扳指,阳光透过窗棂落在他花白的鬓角上,倒显得有几分慈和。
可当他的目光扫过沈青梧时,那点慈和瞬间褪得干干净净,只剩锐利的审视。
而右首的长公主萧彻,正侧头听内侍说话,月白宫装的领口绣着圈银线,衬得她脖颈愈发白皙。
听到好笑处,她微微勾了勾唇角,目光却越过人群,精准地落在沈青梧身上。
那眼神很淡,像在看檐角飞过的鸽子,可沈青梧却莫名读出了一层意思。
这场宴,就是给你搭的戏台,能不能唱下去,看你的本事。
席间的歌舞换了三拨,桂花香混着酒气越来越浓,沈青梧面前的素面还没动过筷子。
她注意到,摄政王身边的赵都尉频频朝她使眼色,而萧彻的心腹侍女,则借着添酒的由头,在她案边多站了片刻,低声说:“公主让您少喝酒,等会儿有要事。”
“要事”两个字刚落,摄政王忽然放下了玉杯。
“啪”的一声轻响,却像块石头砸进沸水里,殿内的说笑声霎时低了大半。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了过去,连御座上的幼帝都坐直了身子。
摄政王清了清嗓子,带着三分醉意笑道:“今日佳节,不谈兵戈,只论风雅。听说东宫新来的沈先生,复试时论‘理与位’,倒是有几分锐气。”
他顿了顿,目光慢悠悠地扫过沈青梧,“陛下和太子都在,不如沈先生吟首诗助助兴?”
这话一出,殿内静得能听见烛火噼啪声。
那世家子又笑了:“王爷是想听沈先生论‘理’,还是论‘位’啊?”
话音里的嘲讽,连幼帝都听出来了,小眉头皱了皱,却没敢作声。
沈青梧捏着酒杯的指节泛白。
这不是简单的“助兴”。摄政王想借她的诗,看看她到底是萧彻的人,还是能被他拉拢的棋子;而萧彻那句“有要事”,怕是早就料到了这一出。
她深吸一口气,缓缓站起身。青布长衫在满殿锦绣里,像株倔强的艾草。
对着御座行了一礼,她的声音穿过寂静,清晰地落在每个人耳中:“臣出身寒微,不懂什么风雅。但陛下与太子在此,臣不敢推辞——愿献丑一首,只求不污了陛下的耳。”
说这话时,她的目光没看摄政王,也没看萧彻,只望着御座上的幼帝。
那姿态里,透着一股“只对君负责”的孤直,倒让原本等着看笑话的人,都敛了笑意。
空气里的香似乎淡了些,取而代之的,是越来越浓的剑拔弩张。
沈青梧知道,真正的较量,从这一刻才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