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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第 6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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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臣出身寒微,不懂什么风雅。但陛下与太子在此,臣不敢推辞——愿献丑一首,只求不污了陛下的耳。”

沈青梧起身时,青布长衫的下摆扫过冰凉的地砖,带起一阵极轻的风,吹得廊柱边的烛火晃了晃。

她没有立刻走向殿中那方铺着明黄锦缎的案几,而是对着御座深深一揖,动作比复试时更显郑重。

这话听着是推辞,实则是先退一步——

把自己摆在“寒门务实”的位置上,若待会儿诗中有冒犯,也好有个转圜的余地。

殿内霎时安静下来。

方才还说笑的宗室子弟收了声,连摄政王都放下了玉扳指,目光沉沉地盯着她。

谁都知道,“以权为题”是道死题,这沈青梧偏要先亮明“不懂风雅”,是真傻,还是在给自己留后路?

“沈先生过谦了。”摄政王的声音带着笑意,却像裹了层冰,“复试时论‘理重于世袭’,那般见地,怎会不懂风雅?陛下也想听听,寒门士子眼中的‘权’,是什么样子。”

他特意加重“寒门”二字,像在提醒所有人:这不过是个可以随意拿捏的棋子。

沈青梧这才直起身,缓步走向殿中案几。

脚下的锦毯厚得像踩在云端,可她每一步都走得极稳,青布长衫在满殿锦绣中穿行,倒像是一柄没出鞘的剑,锋芒藏在朴素的鞘里。

内侍早已备好了纸笔,砚台里的墨是新研的,还冒着淡淡的松烟香。沈青梧站定,指尖悬在笔杆上方,没有立刻落下。

她在看满殿的人。

看摄政王眼底的算计,看萧彻唇边那抹似有若无的笑意,看宗室子弟们等着看戏的眼神,最后,目光落在御座上的幼帝身上。

小皇帝正托着腮帮望她,眼里没有算计,只有纯粹的好奇,像只刚睁眼看世界的小鹿。

沈青梧的指尖终于落在笔杆上,冰凉的竹制笔杆被她握得温热。她蘸了墨,手腕微顿,随即落笔——

「权似双刃剑」

五个字,笔锋刚劲,墨色饱满,像一道惊雷劈在宣纸上。

殿内“嗡”地一声,有人倒吸冷气,有人下意识看向摄政王。这比喻太直白,太锋利,把“权”字背后的凶险赤裸裸地剖了出来,哪有半分“风雅”的样子?

摄政王的眉峰猛地一挑,指节在案几上轻轻叩了叩,目光像淬了毒的箭,直直射向沈青梧。

沈青梧却仿佛没看见,笔锋不停,继续写道——

「执者当自慎」

这一句写得稍缓,笔锋收了些锐气,却更显沉郁。像是在说,握剑的人,比剑本身更该被警惕。

萧彻端着酒杯的手顿了顿,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亮。

这沈青梧,果然敢说。

沈青梧抬眼,目光与萧彻在半空中撞了一瞬,又迅速移开,落在宣纸上,笔锋再落时,带着破釜沉舟的决绝——

「锋芒若向民,何异双刃剑?」

最后一个“剑”字落笔,笔锋陡然加重,墨汁晕开一小团,像滴落在纸上的血。

她放下笔,退到一旁,声音平静无波:“臣献丑了。”

内侍连忙将诗稿呈给御座。幼帝抓着纸看了半天,小眉头皱成了疙瘩,抬头看向萧彻:“皇姐,青梧先生说‘权是双刃剑’,是什么意思?难道权柄会伤人吗?”

萧彻接过诗稿,指尖在“执者当自慎”那句上轻轻摩挲。宣纸上的墨迹还未干透,带着沈青梧笔锋的力道。

她抬眼,目光先落在摄政王身上,带着几分似笑非笑,才转向幼帝,声音清朗如月下的泉。

“陛下,沈先生是说,权柄就像娘娘们裁布用的双刃剑,握在好人手里,能裁出漂亮的衣裳;可若握在坏人手里,就会割伤自己,也割伤旁人。”

她顿了顿,特意加重了“割伤自己”四个字,目光扫过摄政王案上那枚玉扳指。

“尤其是……当这把剑对着百姓的时候,伤得最重的,往往是握剑的人自己。”

这话像根软刺,轻轻巧巧地扎进摄政王心里。满殿的人都听出了弦外之音。

谁在拿着权柄伤害百姓,谁就迟早会被这把剑反噬。

摄政王的脸色“唰”地沉了下去,方才的笑意荡然无存,只剩下阴鸷。

他猛地抬手,将玉杯重重磕在案上,酒液溅出,打湿了衣襟:“长公主倒是会解读!沈先生一句‘锋芒若向民’,怕不是早就想好了要暗讽谁?”

他的声音陡然拔高,震得殿角的烛火都晃了晃:“本宫掌政多年,何时伤过百姓?沈先生今日若说不出个一二三,休怪本宫以‘以下犯上’治你的罪!”

这是撕破脸了。

沈青梧站在殿中,背挺得笔直,像株被狂风骤雨砸中的青竹。

她知道摄政王要的不是“一二三”,是逼她当众认错,是要让萧彻的“解读”变成笑话。

可她攥紧了衣袖里的手,忽然抬起头,迎着摄政王的目光:“臣不敢暗讽谁。只是读《史记》时见‘苛政猛于虎’,读《汉书》时见‘民如水,能载舟,亦能覆舟’,才敢写下这句。若王爷觉得刺耳,或许……是臣读的书太少了。”

她把自己摆在“读书少、不懂事”的位置上,却字字都在说“史书皆如此,非我一人之言”。

既没认错,也没退让。

摄政王被噎得说不出话,胸口剧烈起伏,眼看就要发作。

“皇叔息怒。”萧彻忽然开口,声音里带着笑意,像清泉浇灭了火星,“沈先生不过是个读书人,读死书,认死理,哪懂朝堂的弯弯绕?他说的‘双刃剑’,指的是‘权柄难掌’,哪是暗讽皇叔?”

她话锋一转,看向沈青梧,语气轻快了些:“不过沈先生这诗确实写得好,尤其‘执者当自慎’一句,足见赤子之心。”

“来人!把本宫那枚‘彻’字暖玉取来,赏给沈先生。夜里整理文书时戴着,也能暖暖手。”

这话一出,满殿皆惊。

那枚“彻”字暖玉是先皇后留给萧彻的遗物,从不离身,如今竟要赏给一个寒门士子?

这哪里是赏玉,分明是在说:沈青梧是我护着的人,谁敢动他,先问过我。

侍女捧着锦盒快步上前,打开时,暖玉在灯火下泛着温润的光,上面“彻”字的刻痕浅浅的,却像烙印一样刺眼。

这枚玉是护身符,也是枷锁。

戴上它,就等于当众站在了萧彻的阵营里,再也没有中间路可走。

沈青梧没有立刻收起,而是对着萧彻再次躬身:“此等贵重之物,臣不敢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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