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话倒不是客套。她知道这枚暖玉的分量——先皇后的遗物,萧彻几乎从不离身,如今当众赏给她,也是明摆着把她推到风口浪尖。
摄政王的人会更忌惮,宗室子弟会更排挤,而她往后在宫里的日子,怕是连片刻的安宁都没了。
“让你收着就收着。”萧彻的声音淡淡的,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夜里整理文书,寒气重,戴着暖手。”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沈青梧案上几乎没动过的素面,“若是连本宫的赏赐都不敢接,往后怎么替太子处理东宫事务?”
这话把“赏赐”和“太子”绑在了一起,堵死了所有推辞的路。
她深吸一口气,伸出手。指尖触到暖玉的瞬间,一股温凉的暖意顺着掌心蔓延开,熨得心口那点因紧张而发紧的地方都松了松。
沈青梧终于直起身,将暖玉揣进怀里——不是随意塞在袖中,而是贴着心口的位置,那里的衣襟下,正藏着半块“忠”字佩。
一温一凉两块玉,隔着薄薄的衣料相抵,像两股较劲的力道,在她胸腔里撞出沉闷的响。
“谢长公主赏赐。”沈青梧握紧暖玉,对着萧彻深深一揖,声音里第一次带了些微不可察的颤抖。
摄政王看着这一幕,脸色铁青,手里的玉杯被捏得咯吱响,却终究没再说什么。
他知道,此刻发作就是落了下乘——萧彻明着是赏玉,实则是在告诉所有人“沈青梧是我保的人”,他若当众发难,反倒显得自己气量狭小。
可眼底的阴鸷,却像化不开的墨。
宫宴后半段,气氛明显冷了下来。宗室子弟们不敢再打趣沈青梧,连喝酒都变得小心翼翼,只有萧彻偶尔与幼帝说几句话,声音轻快,仿佛刚才的风波从未发生。
沈青梧坐在末席,指尖下意识地在衣襟外摩挲那枚暖玉。
玉的温度透过衣料渗进来,像有只无形的手,轻轻按在她的心上。
她忽然想起复试时萧彻说的“你只需要查,不必报”,想起长公主府深夜的密谈,想起此刻怀中的暖玉——
这位长公主,是真的把她当成了可以撬动棋局的棋子,还是……另有深意?
她抬眼,看向主位旁的萧彻。
对方正端着酒杯朝她遥遥一敬,眼底的笑意里藏着锋芒。
沈青梧也端起酒杯,对着那个方向,轻轻抿了一口。
酒是烈的,烧得喉咙发疼,却让她愈发清醒。
这场宫宴上的交锋,不是结束,甚至不是开始。
这盘棋,才刚刚摆开。而她这枚看似不起眼的“寒门棋子”,已经被推到了棋盘最中央。
——
宴席散时,已是月上中天。
沈青梧跟着人流往外走,刚拐过回廊,就被两个黑影拦住了去路。是摄政王的贴身侍卫,一脸凶相,显然是在等她。
“沈先生倒是好本事,”左边的侍卫冷笑,“才进宫几日,就攀上了长公主的高枝。”
沈青梧停下脚步,目光落在对方手里的马鞭上。她知道这是故意刁难,却没后退,只淡淡道:“军爷拦我,是有要事?”
“要事没有,”右边的侍卫上前一步,几乎贴到她面前,“就是想问问沈先生,那枚暖玉戴着暖和吗?”
“可惜啊……有些东西看着暖和,实则是烫手山芋,小心被烫得连骨头都不剩。”
这话里的威胁像没藏好的刀,直往心口扎。
沈青梧的手在衣襟下握紧了暖玉,指尖触到“彻”字的刻痕,忽然抬起头,迎上对方的目光。
“军爷说笑了。长公主赏的东西,再烫,臣也得好好戴着——这是规矩。”
“你!”侍卫被噎得说不出话,扬手就要打过来。
“住手。”
清冷的声音从回廊尽头传来。
长公主府的侍女提着宫灯站在那里,青布宫装在月光下像抹淡淡的影子。
“长公主说,沈先生夜里还要回书房整理文书,让军爷别耽误了正事。”
她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若是惊扰了太子休息,这个责任,军爷担得起吗?”
侍卫的手僵在半空,看着侍女手里那盏印着“长公主府”标记的宫灯,终究没敢落下,恨恨地瞪了沈青梧一眼,转身走了。
回廊上只剩沈青梧和侍女两人。
月光洒在汉白玉栏杆上,像铺了层霜。侍女走上前,递过来一个小巧的锦囊:“公主说,沈先生怀里的玉太贵重,揣在衣襟里容易磨损,这个锦囊或许用得上。”
锦囊是素布做的,上面用银线绣着半朵玉兰花。沈青梧接过锦囊,不禁暗暗惊叹这位长公主的未卜先知。
她早就料到摄政王会在宴会结束后发难,竟连后手都备好了。
“替我谢长公主。”她低声道。
侍女点点头,却没立刻走,反而多看了他一眼:“公主还说,沈先生是聪明人,该知道什么时候该藏锋芒,什么时候该露锋芒。今夜那首诗,露得正好。”
说完,她便提着宫灯转身离去,灯光在回廊上拖出长长的影,很快消失在拐角。
沈青梧握着锦囊站在原地,夜风卷起他的长衫,衣襟下的两块玉贴得更紧了。
她打开锦囊,将暖玉小心翼翼地放进去,银线绣的半朵玉兰花贴在掌心,像一片冰凉的花瓣。
萧彻的意思很清楚:这枚暖玉是橄榄枝,也是逼她更深卷入棋局的绳索。而她,接了玉,就等于接下了这份沉甸甸的“信任”,也接下了往后无数个如今夜般的风雨。
东宫的角楼已经能看见了,灯火稀疏,像困在笼里的星。沈青梧抬头望了眼天边的圆月,月光清辉,照得前路一片明亮,却也照得每一步都像踩在薄冰上。
她握紧怀里的锦囊,指尖透过布面,再次触到那枚暖玉的温度。
或许,萧彻要的从来不是一个“听话”的棋子,而是一个敢与她并肩的对手。
沈青梧的唇角,忽然勾起一抹极淡的笑。
这场戏,既然开了头,那就得好好唱下去。
她加快脚步往回走,青布长衫的下摆扫过满地的桂花瓣,发出细碎的声响,像在为这场未完的棋局,轻轻敲下了一个音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