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公主府的禁足令刚下，京城的风就变了向。

摄政王府的眼线明着松了些，暗地里却盯得更紧；东宫的侍卫换了批生面孔，瞧着像是萧彻的心腹；连吏部那条平日里冷清的巷子，都多了几个摆摊的小贩。

沈青梧认得，那是摄政王安插的暗哨，专盯来往的官员。

可越是这样，她越要动。

沈青梧站在吏部后墙的老槐树下，指尖反复摩挲着那枚黄铜钥匙。钥匙是她托沈家旧部费了三个月功夫仿的，齿痕磨得有些钝，硌得掌心发麻。树影在月光下晃得厉害，像无数只窥探的眼睛，看得她后颈发寒。

“先生，真要今晚去？”小厮从树后绕出来，手里攥着个油布包，里面是两套夜行衣，“刚收到消息，萧彻的暗卫换了班，比昨天多了三个，都藏在吏部对面的茶馆楼顶。”

沈青梧抬头望了眼那座黑黢黢的茶馆，楼顶的飞檐在月色里像把弯着的刀。

她当然知道有暗卫。

萧彻是什么人？就算被禁足，也绝不会放任吏部这处“旧地”无人看守。

可她等不起了，摄政王的耐心快耗尽了，再不动手，别说查卷宗，怕是连东宫的文书都做不稳。

“换班的时候，是他们最松懈的时刻。”沈青梧的声音压得极低，像被风吹散的烟，“亥时三刻，暗卫换岗，巡逻禁军刚过西巷，这是唯一的空隙。”

她顿了顿，从怀里摸出个小巧的竹哨，塞进小厮手里：“我进去后，你在巷口吹三短一长的哨子，引开暗卫的注意。半个时辰后，不管成没成，我都从后门出来。”

小厮的手在抖：“要是……要是您没出来呢？”

沈青梧看着他眼里的慌，忽然想起十年前那个护着她逃出江南的忠仆。那时也是这样的月夜，忠仆说“小姐先走，我断后”，然后就再也没跟上，至今不知是死是活，许是凶多吉少了。

她的指尖在“忠”字佩上用力按了按，玉佩的棱角硌得心口发疼：“我会出来的。”

不仅要出来，还要带着卷宗，带着那迟到了十年的真相。

——

亥时三刻的梆子敲过，吏部后巷的风忽然停了。

巡逻禁军的脚步声刚消失在巷尾，沈青梧就像只狸猫，贴着墙根滑到档案室的后门。

钥匙插进锁孔时，她的指节在抖，连呼吸都屏住了——这把仿造的钥匙，能不能打开那扇尘封着血案的门，她心里没底。

“咔哒”一声轻响，锁开了。

门轴转动时发出“吱呀”的呻吟，像个苍老的叹息。沈青梧推门而入，一股混杂着霉味、尘埃和樟香的气息扑面而来，呛得她猛地捂住口鼻。

这是十年的时光凝固成的味道，带着腐朽的冷，瞬间浸透了她的青布长衫。

档案室比她想象的大，一排排书架从门口延伸到深处，高得快触到梁顶，架上的卷宗堆得歪歪扭扭，有些用麻绳捆着，有些散落在地上，被老鼠啃出了洞。

月光从气窗里漏进来，在积灰的地面上投下一道细长的光，像条通往地狱的路。

沈青梧从袖中摸出火折子，吹亮后，橘色的火苗在她掌心抖得厉害。她举着火折子，一步一步往里走，影子被拉得老长，贴在书架上，像被无数卷宗压着的魂。

“吏字部第三排，左数第七格……”她低声念着，这是她从书库那本《江南地方志》的夹页里找到的线索，是当年负责归档的小吏偷偷记下的，字迹潦草，却藏着她唯一的希望。

指尖划过冰冷的书架，掠过《漕运志》《河工考》，终于在第七格摸到了那本深蓝色封皮的卷宗。

封皮上“江南水患处置案”七个字，是用褪色的朱砂写的，笔画里还沾着细碎的纸屑，像干涸的血痂。

卷宗比她想象的薄，拿在手里轻飘飘的，却让她的胳膊沉得抬不起来。她深吸一口气，才缓缓翻开第一页——

是幅手绘的水患图，红笔圈出的重灾区，正好是沈家世代居住的沈家村。她的指尖抚过“沈家村”三个字，纸页的粗糙磨得指尖发麻。

第二页是赈灾官员名单，第一个名字就是摄政王的心腹李校尉。沈青梧的指甲深深掐进纸页——

案卷上分明写着，就是这个李校尉，当年带着兵闯进沈家，说父亲“治水不力、通敌叛国”，然后率领摄政王亲兵洗劫了她的家。

第三页、第四页……记载的都是些无关痛痒的灾民安置记录，墨迹崭新，显然是后来补的，连受灾人数都对不上。沈青梧的心跳越来越快，火折子的光映得她的脸发白，她知道，关键的东西一定在最后。

手指翻到倒数第二页，是大理寺的定罪文书。“沈氏一族，玩忽职守，致水患蔓延，论罪当斩”几个字，写得斩钉截铁，盖着鲜红的“大理寺印”，旁边还有先帝用朱笔批的“准”字。

她的手在抖，火折子的火苗晃得厉害。就是这个！这就是害死她全家的罪证！可……总觉得少了什么。按大雍律，满门抄斩的案子，需经皇后复核，尤其是涉及世家，必须有凤印背书。

沈青梧的指尖悬在最后一页的边缘，迟迟不敢落下。

她怕，怕看到不想看的名字。

怕那复核批文上的字迹，会击碎她最后一点侥幸。

风从气窗里灌进来，吹得火折子“噼啪”作响，火苗突然矮了下去，眼看就要灭。沈青梧咬咬牙，猛地翻开最后一页——

那是一张泛黄的宣纸，上面只有寥寥数行字：“查沈家罪证确凿，复核无误，依律处置。” 字迹娟秀，带着女子特有的柔劲，却像一把淬了冰的刀，直直刺进她的眼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