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更的梆子敲到第二响时,城南破庙的风卷着纸钱,在空荡的大殿里打着旋。
赵都尉缩在弥勒佛的背光后面,手指冻得发僵,却仍死死攥着弩箭。箭簇上的墨被风吹得发乌,瞄准庙门的手微微发抖。
按他的算计,这时候萧彻的人就算不敢亲自来,也该派个心腹探路了,可庙门外除了风声,连只野狗都没晃过。
“都尉,都快三更半了……”旁边的亲卫压低声音,牙齿打颤,“要不……咱们撤吧?这鬼地方太邪门了。”
“撤什么?”赵都尉瞪了他一眼,声音压得像低吼,“王爷说了,沈青梧不敢耍花样!她要是敢不把消息递出去,明天就让她沈家余孽的身份传遍京城!”
他嘴上硬气,心里却莫名发慌,总觉得这庙静得不正常,连烛火都只往一个方向晃,像有人在暗处吹。
又等了一炷香的功夫,庙门外终于有了动静——不是脚步声,是几声极轻的闷响,像是有人被打晕了。
赵都尉眼睛一亮,刚要示意手下动手,就见庙后墙的破窗被人从外面推开,一个黑影飞快地窜了进来,压低声音道:“都尉,不好了!放风的弟兄被人打晕了,是……是沈青梧的小厮干的!”
赵都尉脑子里“嗡”的一声,像被重锤砸中。
他终于反应过来——沈青梧传了消息,却也动了手脚!
她故意让小厮打晕放风的人,拖延时间,等他们发现时,天就快亮了,这趟“抓现行”的差事,彻底黄了!
“妈的!”赵都尉一拳砸在佛像的底座上,石屑溅了满脸,“这娘们敢耍我!”
他踹开身边的亲卫,“追!给我追!就算抓不到沈青梧,也得把她那小厮的舌头割下来!”
可等他们踹开庙后的暗门,外面早就没了人影,只有冷风吹着荒草,发出“沙沙”的响,像在嘲笑他们的蠢笨。
——
卯时的晨光刚爬上东宫的琉璃瓦,沈青梧的文书房就飘起了墨香。
她正用狼毫笔勾勒粮案账册上的错漏,笔尖悬在“西境粮草”四个字上,迟迟没落下。
窗外传来小厮轻叩窗棂的三声轻响——是暗号,说明事情办妥了。
沈青梧放下笔,指尖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
昨夜遣小厮去打晕放风的人时,她捏着那枚“忠”字佩的手心全是汗——
这步棋太险,等于明着告诉摄政王“我在帮萧彻”,可若不这么做,萧彻就算托病,也难免落人口实。
“先生,长公主府的人送东西来了。”小厮推门进来,手里捧着个锦缎盒子,上面系着朱红的绸带,看着像哪家送来的贺礼。
沈青梧的心跳漏了一拍。
这时候送东西?萧彻刚躲过一劫,按她的性子,该低调才对,怎么会突然送礼?
她接过盒子时,指尖触到锦缎的暖意,盒子不沉,晃了晃,里面传来细碎的碰撞声,像糕点。
拆开木盒,桂花的甜香瞬间漫了满室,混着砚台里的松烟墨香,竟生出一种奇异的暖意。
是城南“桂香坊”的桂花糕,菱形的,上面撒着细细的白糖,和她上次查卷宗那天,在店外看到的一模一样。
她从没对任何人说过喜欢这家的糕点,连小厮都只当她是随便看看……萧彻怎么会知道?
沈青梧捏起一块糕,指尖微微发颤。
糕还带着余温,像是刚从蒸笼里拿出来,咬下去时,软糯的米香裹着桂花的甜,在舌尖漫开,让她恍惚间回到了十年前的江南老宅——
母亲总爱在霜降这天蒸桂花糕,蒸笼掀开时,热气里全是甜香,妹妹会踮着脚扒着灶台,小手抓着她的衣角,吵着要先尝一块。
那时的桂花糕,也是这样带着余温,暖得能焐热深秋的凉。
“先生,糕底下还有张纸条。”小厮提醒道。
沈青梧这才回过神,低头去看。锦缎衬底上,压着张素笺,是萧彻的笔迹,瘦劲有力,却只写了六个字:“谢你留的半句话。”
这六个字像颗小石子,猝不及防地投进她心里。
她果然看懂了。
“藩王信至”是给摄政王的交代,“夜路难行”是给她的示警,这半句话的留白,像层窗户纸,谁都没捅破,却都心知肚明。
可萧彻偏要挑明了说“谢”,还送来了这盒带着江南气息的桂花糕……
这不是普通的谢。是告诉她:你的提醒,我接了;你的处境,我懂了。
沈青梧捏着纸条的指尖微微发颤,纸上的墨迹被她的汗濡湿了一点,晕开个小小的圈。
她忽然想起悦来客栈那晚,萧彻攥着她的手腕责问时,眼底除了愤怒,似乎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探究。
或许,她们之间那层“互相利用”的薄冰,在这半句话和一盒桂花糕里,悄悄裂开了道缝。
“先生,宫里来消息了。”小厮的声音打断了她的思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