摄政王府的夜,总带着股挥不去的檀香味,浓得像化不开的墨。
赵都尉跪在书房的金砖上,膝盖早已麻得失去知觉,可他连动都不敢动。
案上的烛火明明灭灭,映得摄政王那张布满皱纹的脸忽明忽暗,手里把玩的羊脂玉印,每转一圈,都像敲在他的心尖上。
“悦来客栈的事,查得怎么样了?”摄政王的声音很缓,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李校尉说,当时有人替他们解围?”
赵都尉的喉结滚了滚,声音发颤:“是……那些人身手利落,招式却像流民野路数,查不出底细。但依属下看,定是沈青梧搞的鬼!除了她,没人能在那么短的时间里调动人手,还把动静闹得那么巧!”
他恨得牙痒痒,若不是那些人搅局,李校尉早把“人证”拿到手,萧彻此刻怕是已经被削了兵权,哪还能在朝堂上与王爷分庭抗礼?
摄政王却忽然笑了,笑声里裹着冷意:“沈青梧?她倒是比本王想的更有趣。”
他将玉印往案上一搁,发出“咚”的一声闷响,“既想替萧彻办事,又想在本王这里讨好处,这世上哪有这么便宜的事?”
赵都尉猛地抬头,眼里闪过一丝狠劲:“王爷的意思是……”
“给她找点事做。”摄政王的指尖在案上轻轻敲着,节奏缓慢,却透着令人心悸的算计,“西境藩王那边,不是一直想找机会攀附皇室吗?你去造封密信,就说藩王愿意‘助长公主一臂之力’,约定今夜三更,在城南破庙交接。”
赵都尉一愣:“王爷,这密信是假的……” 藩王胆小如鼠,哪敢私下与长公主勾结?这封信递出去,明摆着是个陷阱。
“假的才好用。”摄政王的目光骤然锐利起来,像鹰隼盯上了猎物,“萧彻这些年仗着边军撑腰,眼睛都长到头顶上了。本王倒要看看,她敢不敢接这封密信,敢不敢去那破庙。”
他要的不是藩王的“助力”,是萧彻“私通藩王、结党营私”的罪证。
只要她敢踏破庙一步,哪怕只是派个心腹去,他都能让这桩“假案”变成板上钉钉的铁证,到时候就算扳不倒她,也得让她脱层皮,断了她在朝臣心里的“忠直”名声。
赵都尉的心跳陡然加快,这招太毒,却也太妙。他忙低下头:“属下这就去办!只是……沈青梧那边,若是她不肯传消息怎么办?”
“她会传的。”摄政王冷笑一声,指节叩了叩案上那本标着“沈家旧案”的卷宗,封皮上“余孽”二字被朱笔圈得猩红,“她的把柄还在本王手里,敢不听话?”
沈青梧是沈家余孽的事,他早就查得一清二楚。
留着她,不过是想借她的手搅乱萧彻的阵脚,如今这枚棋子想玩“双面游走”,也该让她尝尝不听话的代价了。
赵都尉领命退下时,眼角的余光瞥见卷宗里夹着的一张纸,上面画着个小女孩的画像,眉眼间竟与沈青梧有三分相似——是沈青梧早夭的妹妹。
摄政王竟连这个都查出来了,可见对沈青梧的防备,从来就没松过。
——
略偏的文书房,比摄政王府的书房冷得多。
沈青梧刚用朱砂笔圈完粮案里的一处错漏,指尖的凉意顺着笔杆往上爬,冻得她指节微微发僵。窗外的月光斜斜照进来,在案上投下一道细长的影子,像根悬在头顶的引线。
“先生。”小厮从窗缝里递进个纸团,声音压得极低,“赵都尉的人刚在东宫后门晃了晃,丢下这个就走了。”
纸团捏在手里,硬邦邦的,像块冻住的石子。
沈青梧拆开时,指尖都在发颤——上面是赵都尉那潦草的字迹,写着“藩王密信至京,今夜三更,城南破庙交接。速告长公主”。
“藩王密信?”小厮在她耳边低语,“西境藩王不是一直中立吗?怎么突然要和长公主私会?”
沈青梧没说话,指尖反复摩挲着“城南破庙”四个字,纸页被她捻得起了毛边。
她太清楚了,这是个陷阱。
藩王胆小怕事,绝不敢私下与萧彻勾结;三更交接,选在荒无人烟的破庙,摆明了是要避人耳目,却也方便设伏。
摄政王这是嫌悦来客栈的局没成,又布了个更狠的——只要萧彻敢接这消息,不管去不去,都能被扣上“私通藩王”的嫌疑。
去了,就是自投罗网,等着被摄政王的人抓个正着;不去,摄政王也能在朝堂上发难,说她“怠慢藩王、错失良助”,甚至能编出“心虚不敢赴约”的流言。
而她沈青梧,就是那个递刀子的人。
沈青梧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夜风灌进来,带着深秋的寒意,吹得她青布长衫紧紧贴在背上。
东宫后门的巷子里,果然站着两个鬼鬼祟祟的身影,是赵都尉的眼线,正盯着文书房的动静——
她若不把消息递出去,不出半个时辰,摄政王就会知道她“反水”了。
到时候,她“沈家余孽”的身份会立刻曝光,别说查江南水患的卷宗,能不能活着见到明天的太阳都是未知数。
可若是递出去了呢?
萧彻会怎么选?
以她的性子,大概率会派人去探查虚实,只要派去的人被抓住把柄,“结党营私”的罪名就跑不了。
摄政王等这一天等了太久,定会趁机削她的权,甚至可能逼幼帝废了她的长公主封号。
沈青梧的指尖攥得发白,指甲深深嵌进掌心。
她想起书库那晚萧彻说“君就是道”时的坚定,想起宫宴上她为自己挡下摄政王刁难时的锐利,甚至想起她掐住自己手腕时的颤抖。
她们是互相利用的关系,是棋盘上的对手,可……
她低头看了看袖中那半块“忠”字佩,玉佩的棱角硌得掌心生疼。
父亲当年说过,“忠”不是愚忠,是守住底线,哪怕身在泥沼,也不能助纣为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