幼帝被宫女抱进内殿后,偏殿里只剩下沈青梧和萧彻。
空气里还飘着幼帝的奶香味,混着案上热茶的水汽,在金砖地面上漫开一层薄薄的雾。
沈青梧站在殿中,指尖反复摩挲着袖口那片被泪水打湿的痕迹。布料已经半干,留下些发硬的褶皱。
!方才哄幼帝时的柔软还没褪尽,面对萧彻的警惕已像春草般疯长。
“坐吧。”
萧彻先走到案边坐下,月白宫装的裙摆垂在地面,扫过散落的书卷,她抬手示意沈青梧,“总不能一直站着,倒显得本宫待客无礼。”
沈青梧犹豫了一下,还是在对面的案前坐下,脊背挺得笔直,像株被风压实的青竹。
她知道,那首童谣像根引线,萧彻必然要追问到底。
此刻的平静不过是暴风雨前的假象。
宫女重新沏了茶,紫砂壶嘴倾出琥珀色的茶汤,落入白瓷盏时,发出“叮”的轻响。
萧彻端起茶盏,却没喝,只看着热气在眼前散开,模糊了沈青梧的脸。
“你倒是很懂孩子的心思。”
她的声音很轻,像羽毛拂过水面,可沈青梧却听出了藏在底下的怀疑——“你一个寒门士子,没理由这么会哄孩子,定有隐情”。
“只是……碰巧罢了。”沈青梧避开她的目光,“臣小时在江南,邻居家有个幼童总哭闹,也是听着类似的调子安静的。”
她刻意强调“江南”,想用地域模糊过去,可说出的话连自己都觉得生硬。
萧彻抬眼,目光落在她紧抿的唇上。
那唇线平日里总带着点锋芒,此刻却抿成一条直线,连下颌线都绷得发紧,透着股藏不住的紧张。
她忽然觉得有些异样。
这个能在复试时与她硬顶、在悦来客栈布下连环计的沈青梧,怎会在这种时候露怯?
“邻居家的孩子?”萧彻拖长了语调,指尖在腕间的暖玉上轻轻划着圈,“什么样的邻居,会教你唱那样的江南童谣?本宫记得,那调子可不是寻常人家会的。”
沈青梧的指尖猛地一顿。
她就知道躲不过。
那首童谣的出处太特殊,母亲说过,是沈家祖辈传下来的。萧彻如此追问,显然是起了疑心。
殿内静得能听见窗外的风声,梧桐叶被吹得“沙沙”响,像在催她开口。
沈青梧的喉结慢慢滚动,十三年前柴房的画面突然撞进脑海——
妹妹的小手冰凉,攥着她的袖口不肯放,哭着要听“姐姐唱桥边的歌”,直到声音越来越弱,最后彻底没了动静。
那天的阳光也像今天这样暖,却照不进柴房的阴暗,只在妹妹脸上投下一道惨淡的光。
“不是邻居。”她听到自己的声音在说,干涩得像被砂纸磨过,“是……妹妹。”
话一出口,沈青梧就像被抽走了所有力气,连挺直的脊背都微微塌了下去。
萧彻端着茶盏的手猛地顿住,眼底闪过一丝错愕。
她预想过无数种答案,却没料到会是“妹妹”。
这个词从沈青梧嘴里说出来时,带着种沉甸甸的钝痛,像锤子敲在棉花上,闷得人心口发慌。
“妹妹?”萧彻重复了一遍,带着一丝不可置信,“多大了?”
“若是活着……”沈青梧的声音低了下去,几乎要被风吹散,“该与殿下一般大了。”
她的头垂得更低,额前的碎发遮住了眼睛,看不见表情。
可萧彻却能感觉到她周身散发出的悲伤,不是装出来的,是从骨头缝里透出来的。
像深秋的寒气,浸得人指尖发冷。
萧彻忽然想起母亲去世那年,自己也是这样。
那年她才八岁,抱着母亲留下的银梳在长信宫的角落里哭,摄政王派人来“安慰”她,说“以后皇叔护着你”,可她只觉得那人的手像蛇,缠得她喘不过气。
那时她多希望有个人能懂她的痛,哪怕只是递块帕子,说句“别哭了”。
是啊……这个处处与她算计的沈青梧,也尝过失去至亲的滋味啊。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就被萧彻强行压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