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宫的永寿殿,哭声已经缠了整整一个时辰。
幼帝坐在铺着明黄锦垫的宝座上,小身子一抽一抽的,哭得嗓子都哑了。他怀里死死搂着一支缠枝莲玉簪——
那是先皇后留给他的唯一念想,今日翻出来时,玉簪尖不小心划了手,血珠刚渗出来,他就像受了天大的委屈,眼泪再也收不住。
“陛下,奴才给您吹吹就不疼了……”总管太监跪在地上,捧着小皇帝的手,嘴唇哆嗦着,额角的汗珠子砸在金砖上,晕开一小片湿痕。旁边的太医捧着安神汤,手都酸了,汤盏里的热气早就散了,还是没敢递上前。
方才小皇帝挥手打翻汤碗时,碎瓷片差点溅到龙袍上,谁还敢再试?
殿外的梧桐叶被风吹得“哗啦啦”响,衬得这哭声更显凄厉。
沈青梧抱着刚整理好的《东宫礼器录》路过,脚步在廊下顿住了。
她不是第一次听见幼帝哭。
深宫寂寞,小皇帝常常在夜里偷偷抹眼泪,只是从没哭得这样撕心裂肺。
那哭声像根细针,顺着窗缝钻进来,扎在她心口最软的地方——
十三年前江南老宅的午后,妹妹也是这样哭的。
那天沈家刚被抄家,她背着五岁的妹妹躲在柴房,妹妹的小手被门夹出了血,攥着他的衣角哭得喘不过气,直到她蹲下来,哼起母亲常唱的那首江南童谣,她才抽噎着,慢慢靠在他肩头睡着了。
“沈先生?”廊下的侍卫见她驻足,低声提醒,“里面正乱着,您要不先回文书房?”
沈青梧没应声,目光越过敞开的殿门,落在幼帝哭得通红的小脸上。
那孩子的眼泪顺着下巴往下掉,砸在玉簪上,晕开一小片水渍,像极了妹妹当年攥着银项圈哭的模样。
鬼使神差地,她抬脚走进了殿。
“都退下吧。”她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奇异的镇定,让慌乱的宫女太监都愣了愣。
总管太监犹豫了一下,见沈青梧神色平静,终究是往后退了半步。
毕竟是长公主另眼相看的人,或许真有办法。
幼帝还在哭,泪眼朦胧地瞪着走近的沈青梧,小拳头攥得更紧了,像是在防备。
沈青梧没敢靠太近,就在离宝座三步远的地方站定,目光落在那支缠枝莲玉簪上,喉结轻轻动了动,开口时,声音带着自己都没察觉的软糯:
“摇啊摇,摇到外婆桥……”
调子很缓,带着江南水乡特有的温软,不像她平日处理文书时的沉稳,倒像浸了水的棉絮,轻轻落在人心上。
哭声猛地顿了顿。
幼帝的抽噎卡在喉咙里,圆溜溜的眼睛眨了眨,忘了继续掉眼泪,只定定地望着沈青梧,像被这陌生的调子勾走了魂。
殿内的人都屏住了呼吸,连窗外的风声都仿佛停了,只剩下这几句不成调的童谣,在金砖地面上轻轻荡。
“外婆桥边有荷叶,荷叶底下藏锦鲤……”
沈青梧的目光有些放空,像是透过眼前的幼帝,看到了十三年前的柴房。
妹妹的小手暖暖的,抓着她的袖口,睫毛上还挂着泪珠,却跟着调子轻轻晃腿。
那时她以为,只要熬过这阵,总能带着妹妹活下去……
“先生……”幼帝的声音带着哭腔,却小了许多,像只刚收起尖爪的小猫,“再、再唱……”
沈青梧回过神,见幼帝正仰着小脸望她,眼里的防备淡了,多了点怯生生的依赖。
她心头一软,脚步不自觉地往前挪了挪,蹲下身,视线与小皇帝齐平,继续哼那未完的调子。
阳光从殿顶的藻井漏下来,落在她青布长衫的肩头,镀上一层浅金。
她的侧脸在光里显得格外柔和,平日那双藏着锋芒的眼睛,此刻弯着,长睫垂下来,遮住了眼底的复杂,只剩一种笨拙的、近乎温柔的专注。
幼帝的哭声彻底停了,小手慢慢松开玉簪,试探着伸出,轻轻抓住了沈青梧的袖口,像抓住了浮在水面的木板。
没一会儿,小脑袋就往她肩头歪了歪,眼皮越来越沉,最后彻底闭上,呼吸也变得匀净——
竟是靠着她睡着了。
沈青梧保持着半蹲的姿势,不敢动弹。幼帝的小脸贴着她的肩,温热的呼吸扫过颈侧,带着淡淡的奶香,像只温顺的小兽。
她能感觉到袖口被攥得很紧,那点力道,让她想起妹妹当年也是这样,怕他走了,就死死抓着他的衣角不放。
殿内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混着幼帝浅浅的呼吸声,像一首无声的诗。
“看来,本宫是来晚了。”
一个清冽的声音忽然撞进这寂静里,带着点晨露般的冷,却又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