悦来客栈的硝烟还没散透,长公主府的马车已碾过东宫门前的晨霜。
萧彻踩着踏板下车时,月白宫装的裙摆沾了些寒气,她抬手拢了拢袖口,目光越过守门侍卫,直直落在文书房的窗棂上——那里亮着一盏孤灯。
“公主,沈先生怕是还没起……”侍女想劝,却被萧彻一个眼神制止。
她要的就是“没起”时闯进去,看这只彻夜布棋的狐狸,眼底会不会露出破绽。
推开文书房的门时,墨香混着淡淡的血腥味扑面而来,像宣纸染上了朱砂,刺得人鼻尖发痒。
沈青梧正背对着门口,弯腰擦拭案上的血迹,青布长衫的下摆垂在地面,扫过散落的卷宗,动作慢得像在临摹一幅工笔画。
“沈先生倒是勤勉。”萧彻的声音在寂静的屋里炸开,带着晨露的冷意。
沈青梧的动作猛地一顿,心里暗叫不好。
随即直起身,转身时脸上已挂着惯常的平静,仿佛那点血迹只是不小心泼洒的墨。
“长公主早。臣昨夜整理粮案账册,不小心打翻了砚台,让公主见笑了。”
她手里还攥着块半湿的布巾,布巾上的暗红格外刺眼。
萧彻没看那布巾,目光扫过案上堆叠的卷宗——最上面那本《边军粮草明细》,书页边缘卷着毛边,显然被人反复翻过。
她的视线一路往下,落在沈青梧的袖口上,那里有块深色的污渍,边缘泛着不易察觉的暗红。
“悦来客栈的事,听说了吗?”
萧彻走到案前,指尖随意搭在卷宗上,指腹碾过“张老三”的名字,那是她虚构的人证,此刻却像根针,扎在两人之间。
沈青梧垂下眼,声音平稳:“今早听小厮提了句,说客栈闹了贼,还惊动了禁军。”
她刻意加重“闹贼”二字,像在提醒她:那只是场无关痛痒的意外。
“闹贼?”萧彻忽然笑了,笑声里裹着冰碴,“本宫怎么听说,是摄政王的人去‘拿人’,被一群‘流民’搅了局?”
她抬眼,目光像淬了毒的箭,直直射向沈青梧。
“那些‘流民’,身手倒利落,既没伤着‘拿人’的,也没被禁军抓到,倒像是……专程去‘救场’的。”
最后三个字,她咬得极轻,眼神里却透着审视的狠劲儿。
沈青梧握着布巾的手紧了紧,布巾上的血迹被攥得发皱,心脏“咚咚”直跳,连旁边的小厮都替她捏了一把汗。
“公主说笑了,臣只是个文书,哪懂什么身手利落?许是附近的流民见财起意,碰巧撞上了吧。”
“碰巧?”
萧彻往前逼近半步,晨雾从敞开的门灌进来,冷风吹动她鬓角的碎发,可整张脸埋没在阴影里,看不清她的神色。
“碰巧得让摄政王的人刚好脱身,碰巧得让禁军抓不到活口,更碰巧得……像有人在背后算准了每一步?”
她的声音越来越低,带着压迫感,像一张缓缓收紧的网。
“沈先生觉得,这背后‘算准’的人,会是谁?”
沈青梧的喉结轻轻滚动,她能闻到萧彻身上冷冽的墨香,混着一丝若有若无的龙涎香。
那是她惯用的熏香,此刻却像无形的枷锁,勒得人喘不过气。
“公主太高看臣了。”她垂下眼帘,长睫在眼下投出淡淡的阴影,“臣连自己的卷宗都查不明白,哪有本事算计这些?”
“是吗?”萧彻忽然伸手,快得像道闪电,攥住了沈青梧的手腕。
沈青梧下意识地想抽回手,却被她握得更紧,指腹死死掐在他手腕的脉门上,力道大得像是要捏碎他的骨头。
她能感觉到她指尖的冰凉,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许是极为愤怒了。
“放开!”沈青梧的声音终于带了点波动,像平静的湖面被投进石子。
“放开你,好让你继续装傻?”萧彻的目光死死盯着她的袖口,那里的污渍在挣扎中微微泛开,露出更深的暗红,“这是什么?”
她猛地拽起他的衣袖,将那片污渍凑到眼前,鼻尖萦绕的血腥味越来越清晰。
是血,是混着铁锈味的人血。
“不过是……”沈青梧的话卡在喉咙里。她想说“不小心蹭到的”,可在萧彻那双洞察一切的眼睛里,任何辩解都像纸糊的盾牌。
“不过是昨夜帮摄政王的人脱身时,不小心沾到的禁军血,对吗?”
萧彻替她说了出来,声音冷得像冰,“你安插在禁军的人,给你递了消息;你安排的蒙面人,搅了我的局;你甚至亲自出手引开禁军——”
“沈青梧,你倒是比本宫想的更‘周全’。”
昨夜禁军统领回报:“有个蒙面人身手极快,用的是‘回风刃’的刀法,划伤了三个弟兄,却没下死手。”
整个京城,还会这门早已失传的刀法的,除了沈家余孽,还能有谁?
沈青梧的脸色白了几分,却仍梗着脖子:“公主既已猜到,何必再问?”
“我问的是为什么。”萧彻的指尖骤然用力,指腹几乎要嵌进她手腕的皮肉里。